下午三点。茶餐厅的门开着,但里面没有客人。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指节发白。阿强蹲在鱼摊边上,眼睛盯着茶餐厅方向。巷口围了十几个街坊,没人说话。
何家盛坐在林渡的位子上。靠窗第二张卡座,他穿着墨绿色西装,脖子上一条金链,手腕上两条。桌上摆着那张拆迁意向书,他手指按在纸面上,推向前方。对面椅子空着。
林渡从后厨走出来。他手里端着一杯冻柠茶,少甜,阿珍刚泡的。他走到卡座前站定,没坐。何家盛抬头看他,笑了笑。
“坐。”何家盛说,“你的位子,我让给你。”
“不用。”林渡把冻柠茶放在桌上,意向书旁边。
何家盛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堵住门口,一个站在卡座侧面。堵门那个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鼓出一块,形状像枪。侧面那个手按在腰间,拇指挑着衣角,露出皮带上一截金属。
“这里归我管。”何家盛说,手指点了点意向书,“城寨北面七个铺位,南面五个,加上你这间茶餐厅。下个月动工。你来签个字,补偿金好说。”
林渡低头看意向书。条款密密麻麻,最下面甲方签名处已经盖了章——街坊会的章。他翻到最后一页,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从柜台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弯下腰,在意向书背面写了一行字。
何家盛笑容没变,但眼角抽了一下。侧面那个手下往前迈了半步。
林渡写完,直起身。意向书背面,红笔写着:粤海渔0317。字很大,占了半张纸。
“你漏了一行。”林渡说,笔尖点在船号下面,“上个月码头私运的货,船号我写在这里。三号泊位,三号仓,靠岸时间是凌晨两点。货单上写的是建材,实际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何家盛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看那行红字,看了三秒。三秒里,茶餐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阿珍攥着抹布,手心全是汗。
何家盛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一声。他比林渡高半个头,俯视着,金链垂下来,在灯下晃。林渡没退,拿起冻柠茶喝了一口。
“你七年前就该死在海上。”何家盛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命大。”林渡放下杯子,“账还没算完,死不了。”
何家盛盯着他。手下凑上来,手已经从腰间抽出来,一把黑色手枪,枪口朝下,但保险开着。何家盛抬手,手下退回去。枪收进腰后。
“走。”何家盛说。
他往门口走。经过柜台时,阿珍往后缩了一步。何家盛看了她一眼,没停。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茶餐厅的招牌。招牌是木头的,挂在门楣上,漆都掉了,隐约能看出“茶餐厅”三个字,前面的店名模糊不清。
“这块招牌,明天我帮你拆。”何家盛说。
林渡把意向书拿起来,折了两折,又折两折,折成一只方方正正的杯垫,垫在冻柠茶杯下面。“是下一本账的封面。”他说,“你拆了,我换新的。”
何家盛转身走出去。两个手下跟着。巷口围观的街坊让开一条路。黑色轿车停在巷口,何家盛上车,车门关上,车窗摇下来。他隔着车窗看了一眼茶餐厅的招牌,嘴角动了动,像在笑,又像在咬牙。车开走了。
阿珍跑过来,腿有点软,扶着桌沿。“船号……你写那个船号,是什么意思?”
林渡把杯垫拿起来,展开。意向书背面的红字还在,粤海渔0317。他翻到正面,看着甲方签名处的街坊会印章。“莫叔签了十年假租约,每一张都盖这个章。盛哥用这个章,把城寨的地一块一块往外卖。七年前沉的那批货,根本没沉。换了船号,重新进来。那批货的钱,买了城寨一半的地。”
“那船号……”
“是钥匙。”林渡把意向书折好,放进抽屉,“盛哥的货进来,要有人签字。莫叔签了十年。签字的单子,全在街坊会麻袋里。我扛回来了。”
阿珍拉开抽屉,看见那叠纸最上面多了麻袋里的碎纸片,还有那张泛黄船票。她把船票拿起来,翻到背面。章在,人在,账在。她看了很久,把船票放回去,关上抽屉。
茶餐厅门口,风吹过。招牌晃了晃,门楣上积了七年的灰被风刮掉一块,露出底下一角原色。木头上刻着一个字,漆是深红色的,被灰盖住看不清。阿七从后厨跑出来,抬头看了一眼。
“渡哥,招牌上有个字。”阿七说,“九。”
林渡走到门口,抬头看。招牌上,灰被风吹掉一角,露出一个“九”字。漆是老的,深红,刻得很深。林渡看了两秒,没说话。
巷子远处,街坊会方向,莫叔站在铁皮门口。他手里攥着一把红纸碎片,往风里撒。纸片飞起来,落在巷子里,落在水洼上,落在路过的猫身上。莫叔看着纸片飞远,转身关上门。铁皮门咣当一声,震得墙上旧锦旗晃了晃。
茶餐厅门口,林渡收回目光。阿珍站在他身后,看着招牌上那个“九”字。“渡哥,”她问,“九……是什么意思?”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巷子里飘过来的红纸碎片。有一片落在他脚边,上面印着半个字,笔画粗黑。他弯腰捡起来,拼在手心。半个字是“盛”。
“九。”林渡说,“九龙城寨的九。”
他把红纸碎片收进口袋,转身回店。阿珍跟在后面,把门板扶正。灯牌亮起来,暖黄的光照在招牌上。那个“九”字被光照着,灰慢慢褪开,露出下面更多的笔画。
远处,黑色轿车拐出城寨入口。何家盛坐在后座,拨了个电话。接通后他说了一句话:“明天三点,收铺。”
电话那头,莫叔的声音颤着:“盛哥,招牌上那个九字……”
“我知道。”何家盛说,“我爹当年刻的。让他看。”
他挂了电话。车窗外,城寨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密密麻麻,像账本上的数字,翻过去一页,又是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