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地初分与天裂之始
荒古之前,天地未分,清浊二气浑然一体,无善无恶,无正无邪,万灵同源而生,各安其道。
其后天道法则自行演化,以清浊二气为基,划分万灵之位序,定生死轮回之规,清者升于天,浊者沉于地,各守其界,互不相犯。
此乃天道秩序之始,亦是清浊分野之端。
然天道法则并非永恒不变。
荒古历九七三年,昆仑极顶忽然崩裂,一道裂痕自天穹深处蔓延而下,贯穿九霄,清气自裂口倾泻如瀑,浊气从地脉翻涌如潮,两气相撞,万兽齐鸣,江河倒流三日,山岳崩摧,生灵涂炭。
此为“天裂”,山海大劫之始。
天裂之后,天道法则残缺不全,万灵各安其位的规矩出现了缝隙。
有异兽生来秉性温善却被判为浊秽,有修士苦修千年却不得飞升,有凡人无故暴毙而魂魄不入轮回。
世间开始出现大量天道法则无法判定的存在,它们游荡在山海交界之处,不死不活,不人不兽,无归处,无名分。
天道在自愈,但自愈需要代价——清浊二气必须重新达成平衡。
二,清浊双衡命的诞生
昆仑清墟宗自上古便守在天裂之处,承昆仑仙气,掌天道秩序。
宗主率三十六位长老于裂口之下结阵推演百日,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天道自愈的唯一法门,是让天地间生出一对命格相缠之人。
一清一浊,一正一邪,一守序一逆势,二人共存则山海暂安,一人殒命则天地再裂。
这便是“清浊双衡命”。
清墟宗为求稳妥,暗中布下大阵,于昆仑仙脉深处择一灵胎加以天道刻印,使其承接清和命格。
那灵胎被灌入陆吾神兽的道韵,以九天清规为骨,山川律令为血,从出生起便被教授天道正义,被要求公正无私,被训练成一把没有感情的剑。
这便是苏清墟。
与此同时,大荒极西的九黎浊地,地脉浊气自行凝结,收拢了饕餮与天吴两尊上古凶兽残余的浊息,在幽渊之底孕育出另一枚命格。
这命格天生反骨,承接世间一切被天道判定为恶的存在,它诞生的那一刻,幽渊万灵齐齐俯首,称它为主。
这便是沈幽澜。
二人同年同月同日降生,一个在清气最盛之地,一个在浊气最浓之渊。
从降生的第一刻起,他们的命数便被那一场天裂绑缚在一处,千里之遥,呼吸同频。
清和命格与浊衡命格之间自有感应,二人相见时命格会共振,一人动摇则另一人亦有感知,一人殒命则另一人无法独活。
三,苏清墟的成长与困境
苏清墟长在昆仑,宗门的规矩刻进骨血。
他七岁拔剑,十岁通晓全部山川律令,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执斩秽令下山。
清墟宗上下皆以为这位少主天生无情,冷如昆仑雪。
唯有他自己知道,他每次执剑斩向那些被判定为恶的生灵时,心里会生出一种陌生的酸涩。
他问过师叔褚玄为何须斩尽杀绝,师叔答:“天道之意,便是剑锋所指。”
他再问若天道错了呢,师叔便沉默许久,只说:“天道不会错。”
苏清墟二十岁已代宗主行过半部斩秽令。
他每杀一兽必记于册,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被斩者的名字,缘由,命格推算。
那些名字越多,他深夜枯坐的时间便越长。
他不敢问天道是否正确,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手中的剑越来越沉了。
苏清墟体内被植入的“无情根”是宗主江鹤清在他三岁那年向昆仑仙脉求来的灵种植入灵台的,用以压制他对被斩生灵的恻隐之心。
然而无情根并非万能,苏清墟每次斩兽后仍会感到酸涩与沉重,只是无法言说,无法反抗。
他从小被教“天道不会错”,不是因为天道真的不会错,而是因为他若不信,执剑的手会抖;若知道每斩一兽背后都可能是一场错判,他便一兽也斩不了。
四,沈幽澜的成长与担当
沈幽澜长在九黎,幽渊的弃灵将他养大。
他见过太多被正道追杀的异兽,也见过太多被天道抛弃的亡魂。
那些生灵有的曾为山川守过千年气运,只因一朝背离天命便被抹去名籍;有的曾救过百千凡人,只因秉性带浊便被划入邪道。
沈幽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天道要的从来不是善恶,是秩序。
凡是无法嵌入秩序的存在,便要被清除。
而他生于浊地,承于浊息,天生就是那个秩序之外的人。
他无处可去,也不必去,幽渊便是他的归处。
他开始收留那些被追杀的弃灵,以自身的浊息供养它们,为它们筑巢,替它们遮掩气息。
幽渊阁就这样在九黎浊地悄然成形,没有宗门立誓,没有传承规制,只是一群无处可去的东西凑在一处,彼此为家。
沈幽澜十八岁那年正式承了阁主之位,九黎的弃灵们称他“载恶者”。
他从不解释自己承载的究竟是什么恶,也不在乎世人如何骂他。
他只知道,若天道不容这些生灵,那他来容;若正道要杀,那他来护。
沈幽澜体内的浊衡命格承接了饕餮与天吴两尊上古凶兽的残余浊息。
饕餮残魂需以自身浊息裹缠镇压,每压制一次便消耗自身命息;天吴浊气则与东海地脉相连,天吴异动时沈幽澜亦受牵动。
他镇压饕餮七年,命息日渐损耗,周期从半月一次缩短到三日一次,若非苏清墟以命息相助,他早已被饕餮吞噬殆尽。
五,驺吾事件与二人初遇
荒古历九九五年孟春,林氏古域深处,一匹日行千里的瑞兽驺吾自沉睡中苏醒。
此兽秉天地仁心而生,通体斑斓,尾长过身,所过之处草木返青,疫病消退。
古域中的凡人视它为祥瑞,供奉了三年。
然而天道推算上写得明白,驺吾命格属清而身带浊痕,是“清浊不可辨”的异数。
按新规,异数必须清除,否则浊气将借它的躯体渗透山川,污染更多生灵。
清墟宗接讯后议了七次,最终宗主江鹤清拍板:“斩。”
执行者只能是苏清墟。
苏清墟动身前往林氏古域那一日,九黎幽渊深处的沈幽澜同时睁开了眼。
幽渊阁的弃鸦带回消息,说古域有瑞兽被错判,正道已遣人前往斩除。
沈幽澜站起身,拂去衣上浊尘,看了一眼幽渊阁深处的万千残魂,只说了三个字:“我去接。”
二人第一次走向彼此。
正道少主奉命斩善,幽渊阁主逆势存真。
林氏古域雾起三丈,驺吾在雾中低声长鸣。
苏清墟踏入雾中,沈幽澜同时踏入。
苏清墟的剑拔出半寸又停住,因为他看见驺吾安详沉睡的模样,看见它鼻息间热气凝成白雾,看见空地边缘枯草返青。
沈幽澜从雾中走出来,说:“你在犹豫。”
苏清墟说:“我没有在犹豫,我只是在等最好的时机。”
沈幽澜笑了一声:“好,你等。你等你的时机,我接我的兽。”
最终苏清墟没有斩驺吾,放沈幽澜带它离开。
他回去交差时只说“没找到”,但师叔褚玄看出他在撒谎。
宗主江鹤清召见他,告诉他清浊双衡命的真相:他与沈幽澜同年同月同日降生,一个清和命,一个浊衡命,二人同生同死。
苏清墟第一次意识到,他和那个九黎的人被天道拴在一条绳上,他活他便不能死,他死他便不能活。
六,清浊双衡命的真相与天道的谎言
苏清墟在藏经阁翻查斩秽实录,发现驺吾在九五二年,九五三年,九五五年的记录中都被判定为“地气微变,无害于域内生灵”“地脉自愈中,浊气减散,非兽之过”“驺吾苏醒,通体清正”。
然而九七三年天裂之后,一条“宁枉勿纵”的手令盖过了一切前因后果,把一匹干净的瑞兽判成了必斩的异数。
英招苏醒后,苏清墟前往昆仑花园,看到天道卷宗,上面写着:“所谓清浊之判,实为天道自愈所需之权宜划分,非万灵本相之善恶。上古万灵本无清浊之定数,唯天道以法则强加分别,使之各归其位,以维秩序。”
苏清墟终于明白,天道要的不是善恶,是秩序。
凡是无法嵌入秩序的存在,便要被清除。
而他和沈幽澜,正是天道为自愈而强行划分的两极。
清墟宗历代宗主都知道这个真相。
玄真说:“传了,人心就散了。清墟宗上下一万三千名弟子,其中九成是以清正斩秽为毕生信念。若让他们知道自己斩的秽并非真有罪,他们会崩溃。维护天道秩序的人必须先相信天道本身是公正的,否则秩序无从谈起。”
苏清墟问:“那被牺牲的那些命,它们同意么?”
玄真无法回答。
七,初代宗主的骨简与归墟之法
玄真交给苏清墟一枚骨简,是初代宗主留下的私记。
初代宗主当年阅完英招所拓卷宗之后,曾独自前往天裂正下方静坐了三年。
三年后他回来,将此简封存,留予后世。
骨简上记载:“天裂三年,吾于裂口之下静坐。清气自头顶灌入,浊气自足底涌上,二者在吾灵脉中交汇。初始剧烈相斥,百日后渐趋平和,千日后竟相融无碍,浑然一体。吾大惊,反复试之百次,次次皆同。清气浊气,本质同源。天道划分之,非因其本异,乃因其失衡。清多则溢,浊多则崩,唯有二者等量共处,方为天地本初之态。”
初代宗主推演九百余次,得出一个极小概率的解法:命格相缠的二人若同时放弃清浊执念,于天裂正下方互为灵媒,以灵脉相通的方式将清浊二气重新归于平衡,则天道无需继续维持两极划分。
然此法须满足一前提:二人须完完全全信任彼此,灵脉相通的瞬间不可存一丝一毫的对抗或疑虑,否则清气浊气会在交汇时剧烈排斥,将二人灵脉一并震碎。
初代宗主将此简封存,非不愿公诸于世,而是此法之艰险远超任何斩秽或收容——命格相缠的二人本就立场相悖,大道相左,要他们在天裂正下方放下一切戒备互为灵媒,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若后世有清和命格之人问出与吾相同的问题,便以此简为答。
若那浊衡命格之人亦能同路……文字到此戛然而止。
八,天裂正下方的验证与饕餮沉睡
苏清墟与沈幽澜前往天裂正下方,在清浊等量交汇的短暂重叠期,两股灵力相触时竟像两道流向相同的水流碰到了一处,彼此融合得毫无阻滞。
初代宗主的推演是对的——在天裂正下方,清浊等量交汇的那个瞬间,清浊命格之间的天然排斥会完全消失。
沈幽澜镇压饕餮七年,周期从半月一次缩短到三日一次,命息日渐损耗。
苏清墟以清浊双衡命格中的清气灌入沈幽澜神魂,同时以命息裹住清气外层,两气相斥的边缘由苏清墟控制,沈幽澜只负责裹。
饕餮残魂的意识在清浊两股力量的夹击下终于沉入最深处的沉睡。
苏清墟分出四成命息给沈幽澜,自己只剩六成。
饕餮沉睡了,万恶归身,幽渊之底的两人第一次不必再隔几日压一次饕餮。
九,駮兽御兵与西山战乱
西山战乱延烧四十三日,死伤逾万。
駮兽被东海仙门左道长老张道衡用缚灵索锁住,灵诀催逼御兵之力向外辐散,方圆二百里内的兵卒出现异状,入夜后容易暴起伤人,白日里又浑浑噩噩认不清敌我。
苏清墟奉命前往,发现缚灵索第八道缠扣是反扣,駮兽的神识已经被逆转了三成,若彻底疯了的那一天,方圆三百里所有持兵者会同时拔刀自刎。
沈幽澜从獐狼道进入校场,以浊息安抚駮兽,将逆转的神识一点一点扳回。
苏清墟与沈幽澜在古域中连续七日以清息和浊息引导駮兽归正,期间清墟宗弟子与幽渊阁残卫发生冲突,沈幽澜废了一名清墟弟子的右手剑脉,但没有杀他。
七日之后駮兽神识恢复,沈幽澜将它带走。
苏清墟回宗门后师叔褚衡让他“下次见着沈幽澜,剑必须出鞘”,但苏清墟在第六天夜里拔了剑,却没有刺出去。
十,九黎焚渊与天罡阵
清墟宗本宗出动十二位长老,三十六名执剑使,三百余散修,由褚衡领阵,带诛邪阵图,六十四柱天罡阵锁幽渊整个地脉。
阵图铺开之后浊气被压回地底,阵心留了一道缝隙给清气灌入地脉。
苏清墟挡在天罡阵前面,对褚衡说:“师叔,那些弃灵没有出去害过人。”
褚衡说:“浊气封了,弃灵也会死。”
苏清墟说:“驺吾的事,你记得么……我今天挡在这里,不是要与宗门作对,我只是不想再杀错了。”
沈幽澜从幽渊地底走出来,与苏清墟并肩站在天罡阵前。
褚衡说:“苏清墟,你今日弃道背宗,从此不再是我清墟宗的人。”
苏清墟说:“我站在我不杀人也不会被你们逼着杀人的地方。”
天罡阵落位后,天道感应到清浊双衡命格同时出现在一个阵里,自行修正阵法方向,六十四根阵柱开始从地底往上浮。
沈幽澜与苏清墟合力拔阵柱,但阵柱太多,沈幽澜体内的浊息被天道收束地脉时抽走,他变成一个没有命格的人就会死。
沈幽澜用镇阁印引浊河水倒灌回幽渊地底,保住了大荒沼泽三族凡人,但镇阁印废了。
天道解阵后,沈幽澜的浊衡命格回到地脉里去,他成了一个没有命格的人。
苏清墟从幽渊阁第四层救出一只幼兽,回来时沈幽澜已经靠在阵柱上,浊息退到了手腕以下。
两人靠着同一根阵柱坐着,幼兽在沈幽澜膝窝里睡了过去。
九黎的风从浊河方向吹过来,阵柱还有五十二根立在地上,天地的裂痕还在头顶悬着,但此刻他们只是靠在同一根石头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十一,归墟之底与山海余生
苏清墟与沈幽澜走了一路,从九黎浊地一路向南,穿过大荒的干裂荒原,翻过巫咸国的灰石丘陵,涉过赤水河的滚烫浅滩。
入夜时在赤水河边歇脚,沈幽澜从怀里摸出布囊,取出那片獐子的碎鳞甲,对着月亮照了照。
苏清墟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铜铃,形制与沈幽澜腰间挂的那枚一样,只是小了一圈,上面没有锈迹,像是新打出来的。
沈幽澜拿起那枚小铜铃摇了摇,确实不响。
苏清墟说:“打得不响,留着做什么。”
沈幽澜说:“记着,记着有人挂一样的。”
抵达归墟之谷的那一日,天是灰的,没有日头也没有云。
谷口立着两座已经风化大半的石阙,上面刻着上古的文字。
他们站在谷口,望了一眼脚下深不见底的归墟裂隙,裂隙中灰白气流翻涌,带出一阵阵极低沉的嗡鸣。
沈幽澜说:“怕吗?”
苏清墟说:“不怕。”
沈幽澜说:“我也不怕,但我觉得有点可惜。可惜你我才刚认识没多久,满打满算,从古域到现在也就两三年。我还没看见你多救几只獐子,也还没听见你那枚铜铃打响了。就没了。”
苏清墟说:“不算可惜了。我活了二十多年,前二十年都在斩不该斩的东西,只有这两年才知道自己斩错了。你带我看见了那匹驺吾的眼睛,让我知道了削鳞甲不收剑也能过关。这些事用两年做完,比用两百年做不完要值。”
两个人同时迈出一步,踏入了归墟裂隙的灰白气流之中。
浊息和清气在接触混沌余烬的瞬间同时迸发出来,两道光芒一清一浊,在灰白的雾霭中猛然炸开,又迅速纠缠在一起。
苏清墟闭上眼睛,沈幽澜也闭上了。
他们的命格在归墟的深处同时震颤,共鸣,然后开始一点一点消散。
清和命格化成的清气一缕一缕从苏清墟体内抽离,融进混沌余烬中。
浊衡命格化成的浊息一重一重从沈幽澜体内褪去,混入地脉深层的岩隙里。
沈幽澜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苏清墟,下辈子如果还有命格这个东西,咱们能不绑在一起吗?”
苏清墟沉默了一刻:“下辈子如果还有命格,我们最好别再降生。不过如果非要有,你来选,清还是浊,我陪你。”
沈幽澜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轻,像最后一枚铜铃的余响:“你这话骗人的吧。”
苏清墟说:“不骗你。”
沈幽澜说:“行。我信你。”
灰白的气流越来越浓,两个人的身形在雾中逐渐模糊。
最后一缕清气和最后一缕浊息纠缠着升起来,在归墟之谷的正中央交合成一个极亮的光点,然后那个光点缓缓扩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轻柔地,无声地,化进了天地之间。
而山海之上,天裂正在缓缓合拢。
昆仑的雪顶重新亮了起来,大荒枯裂的土地开始长出草芽,赤水河的滚烫水逐渐凉下去,流波山的深林里,有兽蹄声踏过落叶,清脆而轻快。
没有人知道归墟之底发生了什么。
只有东海流波山深处,一匹獐子在山涧边上低头喝水,喝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望向极南的方向,发出一声低低的,长长的鸣叫。
那声音顺着山海的风飘出去,飘过山川,飘过河流,飘过每一片正在复苏的土地。
什么都没有留下。
什么都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