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坐了两天火车,又转了三次汽车,最后搭了一辆拖拉机才到了勐腊。
那地方偏得连手机信号都没有,满山遍野都是树,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
崔墨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
他脚步很稳,不像是个被邪祟缠了三个月的人。
我见过太多被附了身的人,走两步就喘,眼眶发青,跟丢了魂似的。
可崔墨不一样,他除了脸色白点,看着比我还精神。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问他。
“普通人。”
“普通人碰了那种东西,早躺下了。”
“我身体好。”
“身体好顶个屁用。”我哼了一声,“这东西看的是命硬不硬。”
他没接话。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崔墨停下来,指着前面一片林子说:“就在那边。”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片林子密得透不进光,大中午的,里面黑黢黢的,跟晚上一样。
“你确定?”
“确定。”
我从包里摸出三枚铜钱,在手里摇了摇,往地上一撒。
铜钱落地,两正一反。
“卦象说,里面有大凶。”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不来怎么办?”他看着我,“等着它把我耗死?”
我没说话。
他说得对。
这种事,拖不得。
我们进了林子。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最后连路都看不见了。
崔墨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电筒,照了照四周。
“前面有个洞。”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梦里来过。”
我脚步一顿。
“你梦里来过?”
“对。这三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我走进这个洞,看见一口棺材。棺材里躺着一个女人,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不该来’。”
我后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这种梦,在我们这行叫“引路梦”。
是邪祟在给被缠上的人指路,引他回去。
“崔墨,”我说,“你听我一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他撩起衣服,让我看他胸口。
那圈青黑色的纹路已经爬到心口了,差一寸就到心脏。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
我咬了咬牙。
“行,走。”
洞不深,但很窄,只能一个人侧身进去。
崔墨在前面,我在后面。
走了大概十几步,豁然开朗。
是一个石室。
不大,中间摆着一口石棺。
崔墨的手电筒照过去,我看见石棺上刻满了纹路,跟崔墨胸口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儿。”崔墨说。
我走到石棺旁边,低头看了看。
棺材盖是移开的,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层黑灰。
“玉原来放在哪儿?”
“这儿。”崔墨指了指棺材底部的一个凹槽。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凹槽。
指尖刚碰到石壁,就感觉一阵刺骨的凉意从手指头蹿上来,一直蹿到胳膊肘。
“果然。”我缩回手,“这东西是被人养在棺材里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巫师不是自然死的。是有人把他封在这儿,用他的怨气养邪。”
“养来干嘛?”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为了做好事。”
我在石室里转了一圈,发现墙壁上有刻字。
手电筒照上去,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你看。”我指着墙上。
崔墨凑过来。
那些字是古彝文,我认不全,但崔墨看了半天,忽然说:“我认识。”
“你认识?”
“梦里见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吾以血养玉,以魂饲邪。后世子孙,勿启此棺。启者,代吾受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把邪养在自己身上,然后用玉封住了。谁要是动了玉,谁就得替他扛。”
我愣了半天。
“所以你摔碎玉,不是意外?”
崔墨沉默了。
“你是故意的。”
“对。”
“为什么?”
“因为那个匣子里除了图,还有一封信。”他说,“信上说,那个巫师是他自己的祖先。他把自己封在这儿,是因为他控制不住身上的东西。他怕它跑出去害人。”
“所以你就把玉摔了?”
“我把玉摔了,把图烧了,就是想让它断在这儿。”
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这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疯子。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等于把自己变成了新的容器?”
“知道。”
“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
“崔墨,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朱老板,”他说,“你接活的时候,没问过我为什么找你吧?”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让我活着走出这个洞的人。”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个巫师的信里说,能解这个局的人,必须是个‘见死不见生’的人。”
“什么叫‘见死不见生’?”
“就是,见过死人,但没见过活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师父死的时候,我守在旁边。
我娘死的时候,我也守在旁边。
我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走得早,就剩我一个。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你。”他说,“朱文玥,你师父是茅山派的传人,十年前死了。你娘是苗疆的蛊师,五年前死了。你身边没有活着的亲人,也没有活着的朋友。”
“你查我?”
“对不起。”他说,“但我没办法。”
我盯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这人把我查了个底朝天,我却对他一无所知。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叫崔墨,”他说,“是个考古的。三年前,我带队发掘了这个墓。当时我就知道,这东西不能留。但我没想到,它会缠上我。”
“所以你来找我,是让我替你扛?”
“不是。”他说,“我是让你替我解。”
“怎么解?”
“那个巫师信里还说了一句话。”他看着我,“‘以死解死,以生解生。生死之间,唯有一人。’”
我没听懂。
“什么意思?”
“意思是,得有人替我死一次。”
我脑子一炸。
“你他妈……”
“我不让你死。”他打断我,“我是说,得有人替我‘假死’一次。”
“假死?”
“对。用你的法子,让我断气一炷香。一炷香之后,再把我弄活。”
“你疯了?”
“我没疯。”他说,“只有这样才能把邪从我身上逼出来。”
“你怎么知道?”
“信上写的。”
“那封信呢?”
“烧了。”
我恨不得掐死他。
“你烧了信,烧了图,就留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我给你假死?”
“对。”
“我要是不干呢?”
“那你现在就走。”他说,“我不拦你。”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洞里阴风阵阵,石棺上的纹路好像在动。
我师父说过,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的不是鬼,是人。
因为鬼有鬼道,人有人心。
鬼要你的命,你能看见。
人要你的命,你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崔墨不一样。
他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你他妈就是个疯子。”我说。
“我知道。”
“疯子我也认了。”我从包里摸出三枚铜钱,“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死了,我不赔。”
“不用你赔。”
“还有,你得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因为那个匣子里,还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我父亲。”他说,“他二十年前来过这儿,也碰了那块玉。他回去之后就疯了,三年后死了。”
我愣在那儿。
“你是替你父亲来的?”
“对。”
我深吸一口气。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