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第二天就出发了。
坐了一夜的火车,又转了两趟汽车,到了贵州的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头。
我们在镇上唯一一家旅馆住下,老板娘看我们的眼神跟看贼似的。
“你们来旅游?”
“嗯。”
“旅游来这儿?”老板娘哼了一声,“这儿有什么好玩的?”
“鬼哭岭。”崔墨说。
老板娘脸色一变。
“你们去那儿干嘛?”
“看看。”
“看什么看?那地方去不得。”
“为什么去不得?”
老板娘压低了声音。
“那地方,闹鬼。前几年有人进去,再也没出来。”
“什么人?”
“几个外地人。”老板娘说,“听说是来考古的。”
我和崔墨对视了一眼。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五六年前吧。”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人敢去了。”老板娘说,“你们要是想找死,我可不拦着。”
我们没再说什么,回了房间。
“五六年前,”我说,“你爹是不是那时候来的?”
崔墨没说话,但从他的表情看,我猜对了。
“你爹就是那几个外地人之一?”
“对。”他说,“他是唯一一个出来的。”
“那他出来之后,有没有说过什么?”
“他疯了。”崔墨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叹了口气。
“行,明天进山。”
鬼哭岭离镇子不远,走路大概两个小时。
我们早上出发,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
“你听见了吗?”崔墨忽然问。
“听见什么?”
“哭声。”
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见。
“没有啊。”
“你仔细听。”
我屏住呼吸。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
我听了半天,终于听见了一个声音——很细,很轻,像是有人在哭。
“听见了。”
“走吧。”
我们进了山。
越往里走,哭声越明显。
最后连崔墨都皱起了眉头。
“这声音不对。”他说。
“怎么不对?”
“太近了。”
我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指着前面,“源头就在那儿。”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棵大树。
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活人。
我愣住了。
这地方怎么可能有活人?
那人背对着我们,坐着一动不动。
崔墨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
我差点叫出来。
那张脸跟崔墨一模一样。
“爹。”崔墨说。
那人看着崔墨,眼神空洞,像是认不出他。
“你认识我?”
“我是你儿子。”
“儿子?”那人歪着头,“我没有儿子。”
崔墨蹲下来,看着他爹。
他爹瘦得脱了相,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你在这儿坐了多久?”
“不知道。”他爹说,“我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人来替我。”
崔墨的手在发抖。
“谁让你等的?”
“它。”他爹指了指地面,“它让我等的。”
“它是什么?”
“它就在底下。”他爹说,“你要去看看吗?”
崔墨站起来,看着我。
“朱文玥。”
“嗯。”
“我爹还活着。”
“我看见了。”
“但它把他困在这儿了。”
“我知道。”
“我得把他弄出来。”
“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你帮我。”
“废话。”我说,“我不帮你谁帮你。”
我们从包里掏出工具,开始挖。
他爹就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嘴里念念有词。
挖了大概一个小时,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石板。
我们把石板掀开,下面是一个洞。
洞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崔墨打开手电筒,照了照。
洞底下有一口棺材,跟勐腊那个一模一样。
“又是棺材。”我说。
“对。”崔墨说,“但我爹不在里面。”
“那他在哪儿?”
“他在外面坐着。”
我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你爹是‘引’。”
“对。”崔墨说,“他被困在这儿,引别人来。”
“引别人来干嘛?”
“来替它。”
我后背一凉。
“那他现在……”
“他还活着。”崔墨说,“但他的魂不在他身上。”
“在哪儿?”
“在棺材里。”
我看了看那口棺材,又看了看坐在树底下的崔墨他爹。
“那怎么办?”
“开棺。”崔墨说。
他跳下洞,走到棺材旁边。
我跟着跳下去,站在他旁边。
“你确定?”
“确定。”
他伸手推开了棺材盖。
棺材里躺着一个东西。
那不是人,也不是尸体。
那是一团光,青黑色的光。
“这就是那个‘它’?”我问。
“对。”
“你爹的魂在里面?”
“对。”
崔墨伸手,探进那团光里。
他的手刚碰到光,就缩了回来。
“怎么了?”
“它在吸我。”
我咬了咬牙。
“我来。”
我伸手探进光里。
一阵冰凉从指尖蹿上来,一直蹿到心口。
但我没缩手。
“崔墨,”我说,“你爹的魂长什么样?”
“应该跟我一样。”
我在光里摸了一会儿,终于摸到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很软,很轻,像是一团棉花。
我把它拽出来,发现那是一个小人,跟崔墨长得一模一样。
“找到了。”
崔墨从他爹的胸口把那团光引出来,然后把小人放了进去。
他爹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爹?”
他爹慢慢睁开眼睛。
“墨儿?”
“是我。”
他爹看着他,忽然哭了。
“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崔墨把他爹扶起来,“咱们回家。”
我们带着他爹出了山。
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老板娘看见我们带了个老头回来,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这是谁?”
“我爹。”崔墨说。
“你爹?他不是……”
“他没死。”崔墨说,“只是迷路了。”
老板娘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们在他爹的房间里坐了一夜。
他爹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话,大部分都颠三倒四的,但有一句话我听懂了。
“那个东西,不是邪。”他爹说,“是‘守’。”
“守什么?”崔墨问。
“守一个秘密。”他爹说,“那个巫师,不是被人害死的。他是自愿的。”
“自愿?”
“对。他用自己的命封住了那个东西,就是为了不让它跑出去。但后来有人动了玉,把它放出来了。”
“谁动的?”
“不知道。”他爹说,“但那个人,现在还在找其他的墓。”
崔墨看了我一眼。
“所以那张图上标的,不全是墓。”
“对。”他爹说,“有些是‘守’,有些是‘放’。你得找出来,哪个是哪个。”
“怎么找?”
“看铜钱。”他爹指了指我,“她的铜钱,会告诉你。”
我掏出那三枚铜钱。
上面的细纹比之前更明显了,像是有人在上面画了什么东西。
“怎么看?”
“把铜钱放在图上。”他爹说,“红点变黑,就是‘放’。红点变绿,就是‘守’。”
我们把图摊在桌上,把铜钱放上去。
铜钱刚碰到图,就发出了一道光。
红点一个接一个地变颜色。
大部分都变成了绿色,但有两个变成了黑色。
“两个。”崔墨说。
“对。”他爹说,“两个‘放’。你得赶在它们被打开之前,找到它们。”
“在哪儿?”
他爹指了指其中一个黑点。
“这儿,在四川。”
又指了指另一个。
“这儿,在福建。”
崔墨看着我。
“朱文玥。”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死。”
我想了想,说:“怕。但更怕闲着。”
他笑了。
“那就走吧。”
我站起来,把铜钱收好。
“崔墨。”
“嗯?”
“你欠我的那顿饭,还没请呢。”
“等这事儿完了,我请你吃一个月。”
“一个月不够。”
“那就一年。”
“一年也不够。”
他看着我,忽然认真起来。
“那就一辈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说,“一辈子就一辈子。”
我们出了旅馆。
天刚蒙蒙亮,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崔墨扶着他爹,我走在前面。
“朱文玥。”
“嗯?”
“谢谢你。”
“别谢我。”我说,“你记着,你欠我一辈子。”
他没说话,但我听见他笑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股山里的凉意。
我忽然觉得,这活儿虽然累,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有人跟我一起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