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墨有个毛病,爱记账。
不是记钱,是记别的。
我第一次发现这事,是在贵阳火车站。
我们刚从鬼哭岭下来,他爹在旅馆里睡着,我俩出来买吃的。
等泡面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拿笔写。
“写什么呢?”
“账。”
“什么账?”
他把本子合上。
“没什么。”
我一把抢过来。
翻开一看,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朱文玥,接活一次。欠命一条。”
我翻了翻,后面还有。
“朱文玥,火车上让座,欠一次。”
“朱文玥,帮忙挖土,欠一次。”
“朱文玥,没骂人,欠一次。”
我抬头看他。
“你记这干嘛?”
“还。”
“怎么还?”
“慢慢还。”
我把本子扔还给他。
“有病。”
他没说话,把本子揣回兜里。
后来我才知道,他这毛病是从小养成的。
他爹疯了以后,他妈一个人拉扯他长大。
他妈临终前跟他说,欠什么都行,别欠人情。
人情这东西,还不上,心里会烂。
崔墨把这话记了二十年。
我们去四川的路上,他又开始记。
“朱文玥,帮我爹擦脸,欠一次。”
“朱文玥,骂我爹是老糊涂,欠一次。”
“朱文玥,给我爹买烟,欠一次。”
我实在忍不住了。
“你爹抽烟你不管,我给他买一包你记什么账?”
“你给他买烟,他就高兴。他高兴,我就欠你。”
“你这账怎么算的?”
“我心里有数。”
我懒得跟他掰扯。
到成都那天晚上,我们找了家小旅馆住下。
他爹睡一间,我俩睡一间。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床上,拿笔在本子上写。
“又写什么呢?”
“今天的账。”
“今天有什么账?”
“你替我挡了那个服务员一下。”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下午吃饭的时候,有个服务员端汤,脚底下打滑,我顺手扶了一把。
那服务员离崔墨还有半米远呢。
“那也算?”
“算。”他说,“你挡在我前面了。”
“我那是条件反射。”
“不管是什么,你挡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脑子有坑。
“崔墨,”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记这么多账,最后怎么还?”
“怎么还都行。”他说,“还不上就欠着。”
“欠一辈子?”
“欠一辈子也行。”
我没说话,躺回床上。
黑暗里,我听见他把本子合上,又躺下。
“朱文玥。”
“嗯?”
“你睡了吗?”
“睡了。”
“那你打呼噜吗?”
“你才打呼噜。”
他笑了一声。
没一会儿,我就听见他呼吸匀了。
第二天早上,他爹精神好了不少,坐在床上抽烟。
崔墨给他倒水,他爹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说:“墨儿。”
“嗯。”
“你那个本子,给我看看。”
崔墨愣了一下。
“什么本子?”
“你记的那个。”
“没什么好看的。”
“拿来。”
崔墨磨蹭了半天,还是把本子掏出来了。
他爹翻开看了看,看了很久。
“你记这些干嘛?”
“还。”
“还什么还?”他爹把本子合上,“你欠她的,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
“你记得住,她记得住吗?”
崔墨不说话了。
他爹叹了口气。
“墨儿,人情不是这么还的。”
“那怎么还?”
“用心还。”他爹拍了拍胸口,“记在本子上的,都是死账。记在这儿的,才是活账。”
崔墨把本子收回去,揣进兜里,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第一个黑点标注的地方。
在四川和云南交界的一个山沟里,叫“落魂沟”。
到那儿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们找了个地方扎营,他爹坐在火堆旁边烤火。
“就是这儿?”
“图上标的。”崔墨说。
“有东西吗?”
“有。”他指了指地面,“下面。”
我看了看脚下的土,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
“铜钱说的。”我把铜钱掏出来,三枚都在发烫。
“挖?”
“挖。”
我们挖了半夜,挖出一口棺材。
跟之前不一样,这口棺材是封死的,上面贴满了符。
“这是‘守’。”他爹忽然说。
“什么?”
“这是‘守’。”他爹站起来,走到棺材旁边,摸了摸那些符。“有人封的。这里面装的,是那个巫师留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爹说,“但肯定很重要。”
崔墨看了看我。
“开不开?”
“开。”我说,“不开怎么知道是什么。”
他爹拦住了我们。
“别开。”
“为什么?”
“开了,就收不回去了。”
我看着他爹。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很清醒,不像之前那样迷糊。
“你确定?”
“确定。”他爹说,“这个‘守’,跟别的不一样。它是封的,不是困的。封的东西,不能随便动。”
崔墨想了想,把铁锹放下了。
“那怎么办?”
“把它埋回去。”他爹说,“然后记下来。以后有人问,就说这儿什么都没有。”
我们把棺材埋回去,又把土踩实。
他爹在旁边站着,一直看着。
“走吧。”他说。
我们回了营地。
崔墨坐在火堆旁边,又掏出本子。
这回他没写,就那么坐着。
“想什么呢?”
“想我爹说的话。”
“哪句?”
“人情不是这么还的。”
我坐在他旁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你爹说得对。”
“我知道。”他把本子掏出来,看了半天,然后扔进了火里。
本子烧起来,火苗蹿得老高。
“不记了?”
“不记了。”
“那欠我的怎么办?”
他看着我,火光在他眼睛里跳。
“用心还。”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说,“那我可记着了。”
他也笑了。
第二天早上,他爹坐在帐篷外面看日出。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杯热水。
“老爷子。”
“嗯?”
“你儿子以前就这样?”
“哪样?”
“爱记账。”
他爹笑了笑。
“从小就这样。五岁的时候,他娘给他买了个包子,他记了半年。”
“记什么?”
“记他欠他娘一个包子。”
我忍不住笑了。
“后来呢?”
“后来他娘走的时候,他趴在床边说,娘,我还欠你一个包子呢。”他爹喝了一口水,“他娘说,那你下辈子还吧。”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远处,崔墨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和他爹站在一起,愣了一下。
“你们说什么呢?”
“说你小时候的事。”
他脸一红。
“爹,你别什么都往外说。”
他爹摆摆手。
“人家姑娘听听怎么了?”
崔墨看了我一眼,我没理他,转身去收帐篷。
“朱文玥。”
“干嘛?”
“你别听我爹瞎说。”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他叹了口气,走过来帮我收帐篷。
收着收着,他忽然说:“那个本子,我其实留了一页。”
“什么?”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上面写着:
“朱文玥,接活一次。欠命一条。此账不还,永不销。”
我看了半天。
“你什么时候写的?”
“第一天晚上。”
“为什么留着这个?”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别的可以还。这个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还完。”
我没说话,把那张纸折好,揣进自己兜里。
“那我替你收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