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楹食指在剑柄上敲,哒、哒、哒,每声都敲在陆祈心跳上,敲得他心口发闷。
片刻,她松开剑柄,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又恢复那副清冷模样。
“岔气?”她嗤笑,语气嘲讽,“炼气三层也敢乱打坐,根基有问题吧?”
没戳穿,也没全信。
陆祈心里松口气,面上却更恭谨:“弟子资质愚钝,请师姐指点。”
“指点?”苏绾楹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我可不做善事,就想看看,啥人能做出那违背常理的事儿。”
她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祈,望着外面云海。
“墨长老注意到你了。”
陆祈心头一震,墨岚宸?那个执法长老,视异端为洪水猛兽的男人。
“他说你修习妖术,惑乱人心。”苏绾楹声音从窗外飘来,听不出情绪,“我看了现场记录,问了几个目击者,你没用邪门法术,是靠力量和技巧赢的。”
她转身,目光落在陆祈身上,审视少了,疑惑多了。
“所以,我不信你是妖术,但更不信,凭你那点灵力能打败周琥。”
“那你信啥?”陆祈反问。
苏绾楹沉默,像在组织语言。
“我只信事实。”她淡淡说,“事实是你赢了,过程我不关心,只关心你会不会给宗门惹麻烦。”
这是警告,也是给陆祈机会。
要是陆祈表现得像疯子,或者想掩盖啥,苏绾楹可能直接出手清理门户,现在她选择观察。
陆祈低头,遮住眼底情绪。
他知道,刚跨过一道鬼门关,但这只是开始。
苏绾楹来了,意味着宗门内部关注升级,会有更多人盯着他,更多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他得在这张大网里,找到生存空间。
“弟子明白。”陆祈轻声说,“只想安稳修行,不惹事。”
苏绾楹点头,对这答案还算满意。
她重新坐回石凳,拿起桌上那半张符纸,仔细看。
“这东西你也画?”
“随便练练手。”陆祈解释,“符箓之道,重在心境,心境不稳,画出的符就没灵性。”
这是废话,也是真话。
苏绾楹看他一眼,没说话。
洞府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呼啸而过。
陆祈坐在石凳上,手握茶杯,看似恭谨倾听,实则脑中回放着扫描数据。
苏绾楹站在一旁,目光深邃,正想进一步追问陆祈修行细节。
“既然提到了心境。”陆祈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师姐可曾觉得,每逢月圆之夜,体内灵气运行易受扰动?”
苏绾楹眉头一皱,眼神瞬间锐利:“啥意思?”
陆祈放下茶杯,指尖摩挲着粗糙杯壁,语气平淡:“好多修士特定时节,会感到经脉末端泛起细微酸胀,这不是病,是功法路径有滞涩点,不及时疏导,经脉会脆化。”
他目光没直视苏绾楹,落在桌角那块灰色残石上。
元灵观测面板在意识深处微微闪烁,【潜在道基隐患:等级B-】的红色警告框还在,像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苏绾楹握剑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种感觉,每到月圆,丹田附近就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像有啥东西在经络里乱窜,却抓不住源头。
她从未对外人讲过,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最恐惧的梦魇。
家族期待如山,宗门资源如海,她不能病,不敢停,更不能让人知道她有问题。
“你胡说。”苏绾楹声音冷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祈抬头,眼神清澈平静:“弟子随口一提,古法传承千年,难免有疏漏,师姐要是不适,多休息几日,或许只是劳累。”
他没承认知道她秘密,也没否认,把真相包装成无关痛痒的建议,轻飘飘扔到苏绾楹面前。
苏绾楹身躯一僵。
这隐秘身体体感,除了她自己,无人知晓,眼前这劣灵根外门弟子,咋知道的?
巧合?还是真掌握了啥旁门左道?
怀疑种子种下,在心底疯狂生长。
可她自幼受的宗门教条,迅速收敛心绪。
玄衍宗正统功法,源自上古大能,咋会有缺陷?
那些“滞涩点”,不过是修为未到、心境未稳的表现。
按这外门弟子说法,岂不否定整个宗门修行体系?
荒谬,太荒谬。
苏绾楹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波澜。
她起身,月白劲装在风中飘动,身姿挺拔如松。
“陆祈。”
她第一次正眼看他,目光如冰,没温度。
“记住,不许修习旁门异术,不许妄议宗门功法。”
每字都像锤子,砸在陆祈心上。
这是警告,也是审判。
只要被贴上“旁门异术”标签,不管话语内容是否属实,都会被直接否定。
这就是规矩,这就是秩序。
陆祈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弟子遵命。”
他起身,恭敬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毛病。
苏绾楹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洞府,脚步声急促而有力。
石门缓缓关闭,隔绝内外两个世界。
陆祈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山道,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太阳穴刺痛感袭来,像有人在用针扎他脑髓。
刚才那番对话,消耗精神力远超预期。
但他没后悔。
苏绾楹背影消失在视野,陆祈重新坐回石凳,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仰头灌下。
苦涩顺着喉咙滑下,激得胃部一阵痉挛。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苏绾楹离开时的背影,挺直、僵硬,带着刻意为之的傲慢。
那是被教条束缚后的自我保护。
她知道自己在撒谎,或者说,不愿意相信真相。
一旦承认功法有缺陷,过去所有努力、骄傲,都可能建立在沙滩上。
这对于从小被寄予厚望的天才来说,比死亡更可怕。
陆祈睁开眼,目光望向门外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月圆之夜,快到了,到时候,苏绾楹体内酸胀感会更明显。
她,会不会想起今天这番话?会不会产生一丝动摇?
陆祈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剩下的,交给时间。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块灰色残石,冰凉、坚硬,没灵气波动。
但在元灵观测面板视角下,这块石头内部数据流,正以诡异频率闪烁着,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陆祈收回手,将残石收入怀中。
天色渐晚,山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洞府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陆祈平静脸庞。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