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衍宗执法堂,光线昏得像蒙了层灰布。
高耸梁柱把大片阴影砸在地上,正中央那张宽大紫檀木案,就这么被晦暗裹得严严实实。空气中,陈年墨香混着淡淡檀味,还有股说不出的压抑,让人呼吸都跟着发紧。
墨岚宸端坐在案后。
他身上那袭暗红色法袍,厚得像块铁板,袖口银线绣的雷霆纹路,在昏暗里隐隐发亮,透着执法堂的威严和肃杀劲儿。那张常年绷得像块石头的脸,这会儿没半点波澜,就那双鹰隼似的眼睛,死死钉在桌案上堆得像小山似的卷宗上。
这些卷宗,都是外门各处传来的密报。
每张纸页边缘都微微泛黄,上面记着最近发生的各种“异常”。
墨岚宸伸出右手,手指修长又有力,指腹全是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他没急着翻,先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旧玉佩。
玉佩颜色暗得像块老树皮,表面全是细碎裂纹,一看就知道年头不短。
这是多年前,一个亲传弟子修习旁门术法走火入魔,连尸骨都没留下,就给他留了这么个玩意儿。每次心里烦乱或者审视异端的时候,这玉佩就是他唯一的锚,提醒着他那些惨痛的教训。
指尖传来的冰凉,让墨岚宸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瞬,可马上又警惕起来。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卷宗,展开。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在这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殿里,格外刺耳。
“外门弟子周琥那帮人,在陆祈洞府外被打退了。据目击的说,周琥炼气四层,陆祈才炼气三层,可陆祈出手邪乎,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光靠肉身技巧就把那三人逼退了。”
墨岚宸眉头拧成了疙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以弱击强?
不靠灵力,就靠肉身技巧?
这在古法修行里,简直就是扯淡。修士斗法,靠的就是灵力压制、法宝相克、功法克制。一个劣灵根的外门弟子,咋可能在没有灵力加持的情况下,把修炼多年的同阶对手打败?
除非……他用了邪术。
或者是什么失传的禁制手段。
墨岚宸放下第一份卷宗,又拿起第二份。
“山道那边闹哄哄的,外门杂役区吵得厉害,好像有人想传播没审核过的修行笔记。一查,是外门老弟子柏戊捡了不明纸片,引起围观。现在纸片已经收缴了,上面内容晦涩难懂,好像是篡改了《基础吐纳心法》。”
篡改心法。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墨岚宸眼睛里。
他猛地合上卷宗,掌心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从周琥那异常战斗,到山道可疑动静,再到这涉嫌篡改功法的纸片。线索是零碎,可指向性明摆着。
那人,叫陆祈。
一个原本默默无闻、灵根杂乱、被当成宗门弃子的外门弟子。
墨岚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他太清楚这意味着啥了。
要是劣灵根弟子能绕过灵力壁垒,光靠技巧取胜;要是有人敢公开质疑还试图修改宗门传承千年的基础心法。
那,陆祈掌握的,可就不仅仅是“天赋”这么简单了。
那是动摇根基的东西。
是妖术。
墨岚宸目光落在第三份卷宗上。这份报告是内门天才苏绾楹亲自交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条理也清楚,就是一点情绪色彩都没有,全是冷冰冰的事实。
“关于陆祈修行方式的初步探查。没发现明显灵力外泄迹象,可他说话的时候提到古法有‘滞涩点’,建议观察。还有,这弟子对月圆之夜经脉酸胀好像有独到见解,怀疑是旁门左道的借口。”
苏绾楹。
那个被家族寄予厚望、从小接受正统教条洗脑的天才。
连她都看不透陆祈的手段,还对他的话产生了怀疑。
这说明,陆祈的问题已经超出普通弟子认知范畴了。
墨岚宸闭上眼,脑子里闪过那个走火入魔弟子的脸。
年轻,有朝气,眼神里对力量有着近乎疯狂的渴望。就因为他轻信了外面流传的“速成法门”,以为能找到捷径,最后丹田破碎,神魂俱灭。
那种绝望的嘶吼,到现在还在他深夜的梦魇里回荡。
不能重蹈覆辙。
绝不能让这种“异端”的种子在玄衍宗扎根。
一旦有人尝到违背常理的甜头,就会有人疯狂追求“捷径”。到时候,整个青冥洲的修行秩序都得崩塌,无数人会像当年那个孩子一样,沦为欲望和错误的牺牲品。
墨岚宸睁开眼,眸子里寒光一闪。
他提起笔,蘸饱了浓墨。
笔尖在羊皮纸上空悬了悬,微微抖了一下,接着重重落下。
墨迹晕开,形成一个刚劲有力的名字——
陆祈。
随后,他在名字旁边,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小字:
“列入异端观察名录。等级:丙级。风险预估:高。”
这不是定罪,是标记。
名字进了这个名录,就意味着从今往后,陆祈的一举一动,都在执法堂监控之下。
墨岚宸搁下笔,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刻着执法堂徽记的黑色令牌。
令牌沉甸甸的,散发着淡淡威压。
他喊来门外候着的两名执事。
俩人穿着灰袍,低着头,不敢看长老脸,恭恭敬敬跪伏在地。
“去。”
墨岚宸声音低沉,一点温度都没有。
“把这张名录副本,发给外门所有执事队长。”
“指令简单得很:暗中监视,别打草惊蛇。”
“我要知道,他每天吃啥,练啥,见啥人,说啥话。”
“特别是,他和谁接触频繁,有没有人在背后教他啥奇怪东西。”
两名执事浑身一哆嗦,连忙叩首:“遵命,长老!”
他们不敢多问一句。
能被执法长老亲自下令监视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就算现在看着就是个不起眼的劣灵根弟子,背后也可能藏着大秘密。
墨岚宸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殿里又安静得像死了似的。
墨岚宸独自坐在昏暗光影里,目光又落在那枚旧玉佩上。
指尖还在摩挲着那道裂痕。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可能会被有些人当成偏执,甚至是残酷。
可他不在乎。
守护正道,清理异端,这是他身为执法长老的职责,也是他对逝去亡徒的承诺。
至于陆祈……
要是无辜,自然会澄清。
要是藏污纳垢,那就别怪执法堂无情。
墨岚宸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袍,转身往殿门深处走去。
他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独和沉重。
而在遥远的洞府区,夜色正浓。
陆祈根本不知道,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悄悄张开了。
他盘膝坐在那简陋的石床上,手里握着那块灰色残石,元灵观测面板在意识深处一闪一闪的,显示着周围灵气流动的细微变化。
一切,看着平静得很。
风穿过窗棂,“呼呼”地吹着,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突然,洞府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陆祈猛地睁开眼,眼神警惕地看向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门口停住了。
陆祈握紧残石,站起身,慢慢走到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洞府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黑袍的人,脸被帽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
“你是谁?”陆祈冷冷地问。
黑袍人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陆祈,你以为你能躲得掉吗?”黑袍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陆祈眉头一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陆祈再次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
黑袍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手中出现一团黑色的雾气。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黑袍人低喝一声,手中的黑色雾气朝着陆祈扑来。
陆祈眼神一凝,侧身一闪,躲过了黑色雾气的攻击。
“就这点本事?”陆祈冷笑一声,握紧残石,准备反击。
就在这时,洞府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陆祈,你在里面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陆祈心中一动,是苏绾楹。
黑袍人脸色一变,恶狠狠地瞪了陆祈一眼,转身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陆祈松了一口气,看向洞府外。
苏绾楹带着一群人匆匆赶来,看到陆祈没事,都松了一口气。
“陆祈,你没事吧?”苏绾楹关切地问。
陆祈摇摇头,“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苏绾楹皱了皱眉头,“我收到消息,说有人要对你不利,就赶紧赶过来了。”
陆祈心中一暖,“谢谢你,苏绾楹。”
苏绾楹微微一笑,“不用客气,我们是同门,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陆祈看着苏绾楹,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而此时,在远处的黑暗中,墨岚宸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一切。
“陆祈,你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墨岚宸喃喃自语道,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