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十七年,九月十九,霜降前一日。
京畿大旱第四十七天。
枢机门值房后巷的梧桐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白的天,像一排倒插的笔。
顾炎寅时三刻就进了值房。
案上堆着三摞折子,左手边是今日早朝要递的,右手边是昨夜批过的,正中间那摞最高——全是弹劾。
弹劾谁的都有。
弹劾衡律门越权提审的,弹劾镇武门换防调令未经枢机门副署的,弹劾玄鉴门密探在皇城司门口明目张胆盯梢的。
最上面一本弹劾的是他自己,说他青州盐铁案处置失当,纵容下属草菅人命。
顾炎翻到落款处看了一眼,衡律门右监丞韩应。
他连眉毛都没动,提笔在弹劾自己的折子上批了五个字:知道了,候查。
写完把折子往右手边那摞上一丢,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门被叩了三下。
“进。”
进来的是枢机门通事舍人赵勤,四十来岁,走路没声响,手里捧着一摞新送来的密档,封皮上三道火漆印全碎了。
“左丞,玄鉴门那边送来的抄本,说是今早才截获的,十万火急。”
顾炎接过来翻了翻,手顿住了。
第一页便是他的笔迹。
准确地说,是他三个月前写给青州知府袁道安的一封私信。
信末的日期,落款,印章俱全,连信纸上那道不小心蹭上去的墨痕都对得上。
但这封信他从没写过。
“原件呢?”
“玄鉴门说原件在他们手里,这是抄本。还说——”
“说什么。”
“说枢机门左丞里通外藩,证据确凿,请朝廷彻查。”
顾炎把那页纸翻过去,底下还有,一封一封全是他的名义写的信。
写给青州盐铁转运使的,写给北境三镇节度使的,写给归藏门东南分号的,一共七封。
内容涉及盐铁私运,粮草调拨,军械采买,桩桩件件都踩在大曜律法的死罪上。
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密档。
“什么时候的事?”
“辰时前后。”赵勤压低了声音,“玄鉴门没有直接递御前,先递了枢机门。可是左丞,这等于递了——衡律门和归藏门在半个时辰内都收到了风。”
“谁放的风?”
“玄鉴门内部。这一手是故意的,让五门都知道。捂不住了。”
顾炎把密档压在镇纸底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灰沉,雨意很重,就是落不下来。
他看了许久,直到檐角铜铃被风吹出细碎的一声响。
“姜尉呢?”
“镇武门姜副使今早卯时出城巡营,不在京中。”
“什么时候回来?”
“未定。”
顾炎沉默了。
玄鉴门选今天发难,是因为姜尉不在。
这一步棋走得精准,精准到像有人拿着钟漏在计时。
“去,请衡律门左监丞陆见行过门一叙。不要说事由,只说枢机门左丞请他喝茶。”
“若他不来呢?”
“他会来。”顾炎转过身,“陆见行比谁都想看这七封信背后的东西。你去的时候走侧门,别让人瞧见。”
赵勤应声退下。
顾炎重新坐回案前,把那摞密档从镇纸底下抽出来,一页一页重看。
这一遍他看得极慢,逐字逐句,连每个字的墨色深浅都比对过了。
七封信,三种墨,四种纸。
其中三封的纸是青州产的竹纹宣,那地方归藏门的商号垄断了造纸行。
另外四封纸色偏黄,是北境常用的麻纸。
写这些信的人很用心,字迹模仿到九成相似,连他写“炎”字时最后一笔习惯往上挑的笔锋都学去了。
但有一点不对。
他写公函用印,私信从不盖印。
这七封信全盖了他的私印。
而他的私印一直收在值房暗格里,从没离身。
顾炎拉开暗格,印盒还在。
打开,印还在。
他拿起来细看,印面篆字磨损的痕迹,印泥残留的分布,边角那个米粒大的缺口——全对。
他印了张白纸下来,和密档上的印痕对比。
一样。
印被人动过。
有人拓了他的印,或者趁他不在时开过暗格。
两种可能,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身边有归藏门或玄鉴门的人。
他把印放回暗格,合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闩上了。
然后他蹲下来,从书案底部摸出一根细铜丝,探进案脚一块松动的青砖缝里,撬了三下,砖弹起来。
底下是个浅浅的凹槽,槽里搁着一枚蜡丸,拇指盖大小,灰白色,封得严实。
这是去年姜尉从北境托人捎回来的。
玄鉴门制式的密蜡丸,里头藏着什么他还没看过。
当时姜尉只捎了一句话:不到万不得已,别拆。
顾炎把蜡丸捏在掌心,温热的体温浸透了蜡壳,指腹摩挲着封口处那个极细小的火漆印痕。
是玄鉴门的朱雀纹,但封口的手法粗糙了些,不像是玄鉴门本门的人封的。
他用指甲盖挑开蜡壳,里头是一张折成方胜的薄纸,展开只有两个字,写得极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查内。”
查内。
查谁的内?归藏门打入玄鉴门的内线,还是玄鉴门打入他顾炎身边的内鬼,还是别的什么。
顾炎把那张纸凑近烛火,火苗舔上去,纸卷起来,烧成一小片灰烬,落在案面上。
他用手指抹开,灰散了一桌。
门被敲响,这次急了些。
“左丞,陆见行来了,在偏厅。”
顾炎整了整衣冠,解开闩,走出去。
偏厅在值房西侧,中间隔着一方小天井,天井里的石缸养着两尾瘦金鱼,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绿苔。
陆见行站在厅中等他,没坐。
这人五十开外,清瘦,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袍,手里攥着一卷文书,指节粗大,是常年翻卷宗磨出来的。
“陆大人。”顾炎拱手。
“顾左丞。”陆见行回礼,不冷不热,“你请我来喝茶,茶呢?”
“陆大人想先喝茶,还是先看东西?”
陆见行盯着他看了两息。
“看东西。”
顾炎把密档递过去。
陆见行接了,翻开第一页,眉头就拧起来,越往下翻拧得越紧。
翻到第四封时他停住了,把纸页凑近窗边,眯着眼看了许久。
“这信里提到的军械数目,对不上。”
“哪里对不上?”
“北境三镇去年的军械采买,总数是四千六百件。这信里写的是七千二百件。差了将近一倍。若是归藏门伪造,他们该把数目写对才是,写错了反而露破绽。”
顾炎没接话。
他在等陆见行自己想到那一层。
陆见行果然想到了,脸色变了。
“除非——写这信的人不知道真实数目。他手头拿到的军械账目本身就是假的。”
“衡律门去年秋审北境军需案,经手账目的是谁?”
陆见行的手在纸页边缘捏出个褶。
“我门里的主簿,周砚。去年冬天暴病死了。”
“周砚死前最后经手的一桩案子是什么?”
“北境军械。”陆见行把密档合上,塞回顾炎手里,“你在诱我往自己门里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