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诱。”顾炎把密档压在茶案上，“是这七封信里有三封涉及北境军械数目，偏偏全都写错了。伪造书信的人如果是归藏门派来的，不会犯这种错。如果是你衡律门的人——”
他停了一拍。
“那周砚的死，就该重查了。”
陆见行沉默了很久。
偏厅里只听见天井那两尾金鱼在石缸里拨水的声响。
“你要我做什么？”
“查周砚死前一个月的行踪，见过的人，经手的文书。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姜尉也不告诉？”
“姜尉在北境。告诉他，除了让他分心，没有用。”
陆见行把攥在手里的那卷文书展开，原来是空白的，他在上面写了什么，推给顾炎看。
写的是：玄鉴门副使张敬和与归藏门东南掌柜私交甚密，昨夜子时在醉仙楼密会。
顾炎看完，陆见行把纸收回去，就着茶案上的烛火也烧了。
“你查你的内鬼，我查我的。”陆见行站起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若查到底，查到你身边，你不能保。”
顾炎看着他。
“若查到我身边，按律办。”
陆见行走了。
顾炎独自站在偏厅里，天井上方的天裂开一线亮光，雨终于落下来，细细密密的，打在石缸里，两尾金鱼受了惊，摆尾钻进缸底的苔藓里。
他走回值房，赵勤等在门口。
“左丞，宫里递了条子来，说陛下明日早朝要问玄鉴门密档的事。”
“谁递的？”
“司礼监王公公的人。”
顾炎点点头。
王公公是帝王身边最信重的内侍，这条子递来，是帝王的意思。
明日早朝，他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回话。
说查得出，是欺君；说查不出，是失职。
进退都是坑。
他推门进值房，重新坐到案前，摊开一张折子。
提笔要写，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落。
末了他把笔搁下，从袖底摸出那封姜尉半年前写的信。
盐铁不可。
四个字，纸已揉得发软。
他把信展开铺在案上，用镇纸压住四角，盯着看了许久。
然后他从案边抽出一张新纸，提笔写了八个字：京中有变，勿回，等我。
写完折好，封了火漆，把赵勤叫进来。
“这封信送镇武门北境大营，姜副使亲启。不要走驿路，走商道。去的人要可靠。”
赵勤接了信，犹豫了一下。
“左丞，商道路远，来回至少二十天。”
“我知道。”顾炎把笔搁回笔架上，“二十天，够了。”
赵勤退下后，顾炎重新坐到案前。
窗外雨声大了，打得屋檐瓦片噼啪响。
他摊开明早要递的折子，提笔落墨。
“臣顾炎奏：玄鉴门所呈密档七封，臣从未写过。然字迹，印章，信纸俱真。此中必有蹊跷。臣请自领清查之责，十日为期，若查无果，甘领欺君之罪。”
写完搁笔，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雨声灌满了整间值房，潮湿的，沉闷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一点一点收紧。
他想起姜尉走的那天夜里，茶肆门口那盏将灭未灭的烛，还有那句“你在京里，别死”。
顾炎睁开眼，看着案上那封折子。
墨迹还没干透，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黑。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十日。
……
景安十七年，九月二十，早朝。
卯时三刻，宫门开。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班。
顾炎站在文官列中，位置不前不后，左手边是枢机门右丞程修远，右手边是衡律门左监丞陆见行。
再往武将列望去，镇武门的位置空着，姜尉不在，他手下两个副将也不在。
帝王升殿，群臣跪拜。
景安帝今年四十有四，登基十七年，前十年励精图治，后七年身体渐弱，朝政委于枢机门，兵权旁落镇武门，刑名托付衡律门。
五门各据一方，帝王居中制衡，像一棵老树，主干空了，靠五条粗壮的旁根撑着不倒。
“顾炎。”帝王开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清清楚楚，“玄鉴门昨日的密档，你看了？”
“臣看了。”
“真假？”
“臣请自领清查之责，十日为期。”
帝王沉默了片刻。
“十日太长。五日。”
“臣领旨。”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归藏门那边有人出列。
是归藏门度支使沈括，四十出头，圆脸，留两撇鼠须，笑起来像尊弥勒佛，说话却句句带刀。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顾左丞说密档是伪造，那伪造之人必是熟知顾左丞笔迹之人。臣斗胆请问顾左丞，你身边行走，书办，通事，一共几人？”
顾炎侧过身看他。
“沈大人想问什么？”
“想问顾左丞身边，可有与归藏门，玄鉴门往来密切之人？”
这话问得刁。
说有，等于承认自己失察；说没有，若日后查出有，便是欺君。
顾炎不慌不忙。
“我身边行走四人，书办六人，通事二人。归藏门在东南的商号我打交道不少，玄鉴门递来的密档我每日都看。若说往来密切，在座诸位，谁不密切？”
沈括笑容不变。
“顾左丞巧言。臣只是替陛下担忧，五门同朝为官，本该互相监察，可若监察之人本身就不干净——”
“沈大人。”陆见行突然开口，“你归藏门去年秋从北境粮道调走十万石粮，至今未见回补。若说干净，先把这笔账说清楚。”
沈括脸色一变。
“那是枢机门批的调令。”
“枢机门批的调令，经手人是你归藏门度支司。粮去了哪里，沈大人最清楚。”
帝王咳了一声。
“够了。顾炎，五日。查不出，你自去衡律门领罚。退朝。”
群臣叩首。
顾炎站起身时，感到一道目光钉在背上，他侧头，玄鉴门副使张敬和正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
出了宫门，顾炎上轿，帘子一放下，他脸上那点朝堂上的从容全没了。
五日。
他必须在这五日里，把伪造书信的内鬼找出来。
玄鉴门要挑拨他和姜尉，伪造的书信里涉及北境军械和粮道，一旦坐实，姜尉和他都洗不清。
归藏门在朝堂上公然发难，说明他们已经和玄鉴门达成了某种默契。
五门之中，枢机门，镇武门是帝王倚重的明面势力，玄鉴门，归藏门，衡律门是暗处的制衡。
如今玄鉴门和归藏门联手，衡律门态度不明，枢机门里还藏着内鬼。
他回到值房，赵勤迎上来。
“左丞，有人送了这个来。”
是一只木匣，匣面光素无纹，打开，里头搁着一枚玄鉴门的铜符，符上刻着“密查”二字。
符下压着一张纸条：今夜子时，崇文门外三里桥，有人等你。
落款没有署名，但符是玄鉴门副使张敬和的私符样式。
“谁送来的？”
“一个小孩，说是街上有人给了他两个铜板让他送的。查不到来路。”
顾炎把铜符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张敬和昨夜和归藏门东南掌柜在醉仙楼密会，今夜又约他出城。
这局做得太明显，明显到像故意让他看破。
可不去，线索就断了。
“备马。”他说，“便装。”
子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