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门外三里桥,桥是老石桥,桥下是干涸的河道,河底的石头被旱季的太阳晒得发白。
桥头有棵半枯的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盏纸灯笼,火光在风里晃。
顾炎到时,桥上已经站了一个人。
背影瘦高,穿玄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顾左丞。”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像故意压着嗓子,“你来得准时。”
“张副使请人,我怎么敢迟。”
那人转过身,掀开兜帽一角,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是张敬和,但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左颊上还有一道新伤,像是被人用指甲抓的。
“长话短说。玄鉴门内部出了叛徒,密档泄出去的那七封信,是玄鉴门掌书吏刘平伪造的。刘平三天前死在城东客栈里,毒死的。死前他留了一份口供在床板夹层里,我拿到了。”
张敬和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
“刘平供出,指使他伪造书信的人是归藏门度支副使周亮。周亮和沈括是一条线上的人。他们的目的不止是挑拨你和姜尉,还要借这件事把镇武门在北境的兵权夺过来。”
顾炎接过那几张纸,没有急着看。
“你为什么帮我?”
张敬和苦笑了一声。
“我不是帮你。刘平是我的人,他死了,我得替他报仇。归藏门的手伸到我玄鉴门内部,我忍了三年,这次他们杀了刘平,我忍不了。”
“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你查你的案,我报我的仇。但有一条——若查到最后查到归藏门,你别手软。”
张敬和说完把兜帽拉上,退后两步,消失在桥头的夜色里。
顾炎站在原地,把那几张纸展开。
灯笼光微弱,他凑近了看,果然是刘平的口供,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供词说:周亮给他一笔银子,让他模仿顾炎笔迹写七封信。信的内容是周亮口述的,其中有几处数目对不上,是周亮自己也没搞清楚北境军械的实数。刘平留了个心眼,把周亮给他的底稿也藏了一份在客栈房梁上。
顾炎把口供收进袖中,牵马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有人跟着他。
从出城起就跟着,但他不确定是玄鉴门的人,归藏门的人,还是别处的眼线。
他没有回头看,只是翻身上马,催马快行。
身后那串脚步声也跟着快了,但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回到城中,顾炎没有回值房,而是拐进了宣武街那条茶肆所在的巷子。
茶肆已经打烊了,但后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里头没点灯,黑暗中有人坐在桌边。
“你来了。”是陆见行的声音。
“你知道我会来。”
陆见行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他的脸色也不好看。
“周砚的死查出来了。不是暴病,是被人下毒。毒药是归藏门的密药,叫‘落雁’,无色无味,服后三日发作,症状与伤寒无异。周砚死前见过周亮。”
“周亮又是周亮。”顾炎把张敬和给他的口供摊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陆见行看完,脸色更沉。
“周亮是归藏门度支副使,沈括的左右手。你动周亮,就是动沈括。沈括背后是谁,你清楚。”
“归藏门门主,裴元朗。”
“裴元朗在朝中经营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三省六部。你要动他,得有铁证。”
“铁证在刘平留下的底稿里。张敬和说底稿藏在城东客栈房梁上。”
陆见行摇头。
“张敬和的话能信几分?他自己就是玄鉴门的人,玄鉴门和归藏门联手做的局,他反水帮你,谁知道是不是苦肉计?”
顾炎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张敬和来得太巧,口供来得太顺,一切都像是有人铺好了路让他走。
但他没有别的路。
“我明天去客栈取底稿。”他说,“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把刘平的死讯压住。对外说刘平逃了,不知去向。归藏门以为刘平死了,就不会急着灭口别的人。只要刘平‘活着’,周亮就会慌。周亮一慌,就会动。”
陆见行想了想。
“可以。但只压三天。三天后压不住。”
“三天够用。”
顾炎站起来要走,陆见行叫住他。
“顾炎。姜尉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归藏门要夺北境兵权,第一步就是挑拨你和姜尉。你和他若真的反目,正中他们下怀。可你若不反目,他们就会换别的法子。你总得做点什么给他们看。”
顾炎在门口站住。
“你想让我和姜尉演一出反目?”
“不是我让你演。是这局逼你演。你和他明面上撕破脸,归藏门才会以为他们的计策成了,才会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破绽。”
顾炎沉默了很久。
“姜尉在北境,他不知道京里的事。”
“那就让他知道。”陆见行把油灯吹熄,黑暗中只剩他的声音,“传信给他,让他配合你演。你和他这么多年,这点默契总有。”
顾炎推开门走进巷子。
夜风很凉,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天,旱了四十七天的京畿,今夜阴云密布,像是又要落雨,又落不下来。
他回到值房,写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和上一封完全不同。
上一封八个字,这一封写了满满三页纸,语气凌厉,措辞尖锐,指责姜尉在北境军械案中手脚不干净,声称要奏请朝廷彻查镇武门。
字迹潦草,多处涂改,像是盛怒之下写就。
写完他叫来赵勤。
“这封信送镇武门北境大营,姜副使亲启。走驿路,越快越好。”
赵勤接了信,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手抖了一下。
“左丞,这信——”
“送。”
赵勤不敢再问,退下了。
顾炎坐在案前,把那封写满指责的信的底稿拿起来,凑近烛火。
火苗舔上纸边,纸页卷曲发黑,一个字一个字烧成灰。
他盯着那团火,直到最后一个字化尽。
姜尉会懂。
他和姜尉之间,从不需要把话说透。
……
景安十七年,九月廿二。
顾炎的信走了两天,按驿路的速度,还要八天才能到北境。
但归藏门的眼线比他想的更快。
廿二日傍晚,沈括在枢机门值房外拦住了他。
“顾左丞,听说你给姜副使写了封信?”
“沈大人的消息倒灵通。”
“驿路上有我归藏门的人,碰巧看见了。顾左丞那封信写得可真够狠的,三页纸,句句要人命。”
顾炎不动声色。
“沈大人拦我,就为说这个?”
“我是来提醒顾左丞。姜尉手里有北境三镇的兵权,你得罪了他,没好处。”
“沈大人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和姜尉的关系了?”
沈括笑了笑,那两撇鼠须跟着抖。
“我关心的是朝局稳定。枢机门和镇武门若闹起来,北境不稳,边关不宁,最后受累的是社稷。”
顾炎也笑了。
他笑起来温润无害,像春日檐下晒暖的风。
“沈大人放心。我和姜尉之间的事,闹不大。”
“那就好。”沈括拱手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顾左丞,你查的密档案有眉目了吗?只剩三天了。”
“快了。”
沈括走远后,顾炎脸上的笑收起来,转身进了值房。
赵勤跟进来,压着声说:“左丞,城东客栈那边有消息了。刘平住的那间房,房梁上确实有东西。我们的人取回来了。”
“拿来。”
赵勤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