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打开,里头是几张底稿,纸色发黄,边角卷曲,上面是周亮的笔迹,写着那七封信的草稿。
草稿上有多处修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数目再核,北境账目有误。”
这行批注证明了刘平口供的真实性。
周亮确实不知道北境军械的真实数目,所以他让刘平写的信里数目对不上。
铁证到手。
但顾炎没有松一口气。
“赵勤,这底稿是你亲手取的?”
“是。属下亲自去的,房梁上有个暗格,底稿就搁在里头。”
“取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
赵勤犹豫了一下。
“客栈掌柜看见我上楼了。不过他没问。”
顾炎把底稿重新包好,收进暗格。
“你出去吧。今晚不用当值了。”
赵勤退下后,顾炎独自坐在值房里。
油灯的光在案面上铺开一圈昏黄,他盯着那圈光,脑子飞快地转。
底稿是真的。
周亮是归藏门的人。
沈括是周亮的上线。
裴元朗是沈括的后台。
这条线清清楚楚。
但裴元朗在朝中经营二十年,光凭一份伪造书信的底稿,扳不倒他。
最多折一个周亮,沈括都能脱身。
除非——归藏门做的远不止这一件事。
他想起张敬和的话:归藏门要夺北境兵权。
伪造书信挑拨他和姜尉只是第一步,换防调令绕过他枢机门直接批出去是第二步。
第三步是什么?
他站起来,在值房里踱步。
从案前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门边,来回三趟。
然后他停住了。
北境粮道。
姜尉走前说的那句话:归藏门这次动的不是青州盐铁,是北境粮道。
他们要先断粮,再借换防之机让北境三镇空防。
如果归藏门的目的从来就是北境,那伪造书信只是障眼法。
真正的杀招在粮道上。
他快步走回案前,摊开北境舆图,手指沿着粮道一路划过去。
青州,莱州,登州,三处粮储重镇。
归藏门在这三处都有分号。
如果他们在粮储上做手脚,姜尉带兵到了北境,发现粮草不继——
他一把抓起舆图,折好塞进袖中,推门出去。
“备马。去衡律门。”
衡律门值房在皇城西侧,比枢机门小得多,但刑狱司的牢房在地下,比枢机门的暗牢还深。
陆见行还没走,正在灯下看卷宗。
看见顾炎进来,他把卷宗合上。
“出事了?”
“北境粮道。归藏门可能在粮储上动了手脚。你衡律门有没有北境粮仓的案卷?”
陆见行站起来,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摞卷宗。
“北境三镇粮仓去年秋盘过一次,账面是平的。但盘账的人是周砚。”
“周砚已经死了。”
“对。周砚死了,账面就没人对证了。”陆见行把卷宗摊开,指着其中一页,“这里,青州粮仓去年秋上报存粮十万石。但今年春青州转运使报过一次损耗,说实际存粮只有七万。差了整整三万石。”
“那三万石去哪了?”
“归藏门东南分号去年秋从青州调走三万石粮,说是运往北境。但北境三镇都没有收到这批粮。”
顾炎盯着那页卷宗,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
归藏门去年秋就从青州粮仓调走了三万石粮。
周砚盘账时做了假账平了数目。
周砚今年被毒死灭口。
然后归藏门伪造书信,挑拨他和姜尉,目的是在换防期间把北境兵权夺过来。
夺兵权是为了什么?
为了掩盖那三万石粮的去向?
还是那三万石粮背后还有更大的事?
“陆见行。”他抬起头,“你能不能调衡律门的密探,查归藏门东南分号去年秋的全部粮运记录?”
陆见行沉吟了一下。
“能。但要三天。”
“两天。”
“两天我只能查一半。”
“查青州到北境这条线。别的先放。”
陆见行点头,把卷宗合上。
“还有一件事。你身边那个赵勤,我的人盯了他两天。他昨天下值后去了一趟城东,进了一间药铺。药铺的东家是归藏门的人。”
顾炎的手停在案上。
赵勤。
跟了他三年,替他管着值房所有文书往来的赵勤。
“你确定?”
“确定。他去药铺买了什么不知道,但他在里头待了一刻钟。”
顾炎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了。”
他从衡律门出来,夜已经很深了。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更夫远远地敲着梆子。
他没有回值房,而是往宣武街的方向走。
走到那条巷子口时他停住了。
茶肆的后门虚掩着,里头有光。
他推门进去,姜尉坐在桌边。
顾炎愣了一瞬。
姜尉应该在北境,按日程算他连信都还没收到。
“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走远。”姜尉倒了碗茶推给他,“换防令是假的,我走到半路发现调令上的印不对,折回来了。一直在城外待着,等你找我。”
顾炎坐下来,端起茶碗。
茶是热的。
“你知道京里的事了?”
“知道。玄鉴门和归藏门联手做局,伪造书信,挑拨你我。枢机门里有内鬼,你身边那个赵勤有问题。”
“你消息倒快。”
“玄鉴门里有我的人。”姜尉抬起眼看他,“你写给北境的那封信,我收到了。”
顾炎手一顿。
“那封信——”
“写得挺像那么回事。”姜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三页纸,句句骂在点子上。可惜你忘了一件事——你骂人从来不写三页纸。你骂人最多写两句,写多了你嫌浪费墨。”
顾炎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
这回的笑跟朝堂上那种温润假笑不同,嘴角只动了一边,像是实在绷不住了。
“你回来几天了?”
“五天。住在城外三里桥那边的客栈里。张敬和找过你之后,我跟他碰了一面。”
“张敬和可信?”
“可信。他手底下的人被归藏门杀了三个,他跟归藏门有血仇。”
顾炎把茶碗搁下。
“赵勤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你早三天。我的人在城外截了归藏门一只信鸽,脚筒里是赵勤写给周亮的密报。密报上说你已经拿到了刘平的底稿,让周亮赶紧动手。”
“动手做什么?”
“杀你。”
茶肆里安静了一瞬。
后厨烧水的咕嘟声又响起来,街外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三更了。
“赵勤今晚当值。”顾炎说。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
姜尉站起来,把那柄窄刀从腰间解下,搁在桌上,刀鞘磕在木面上闷响一声。
“你要我怎么做?”
“赵勤今晚会动手。”顾炎也站起来,“他以为我还在值房。你跟我回去,在暗处等着。他动手的时候你拿人。”
“拿住之后呢?”
“问出周亮下一步要做什么。”
姜尉把刀提起来,重新系回腰间。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