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茶肆,在夜色中一前一后往枢机门走。
顾炎走在前面,姜尉落后半步,这是他们多年的默契,一明一暗,一前一后。
走到朱雀大街拐角时,顾炎忽然停了一步。
“姜尉。”
“嗯。”
“你在北境的时候,知道我写了那封骂你的信,你是什么感觉?”
姜尉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那是假的。”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那信是真的呢?”
姜尉没有回答。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面上敲出单调的节奏。
走到枢机门值房所在的巷口时,姜尉才开口。
“真的假的都无所谓。你写你的,我拦我的。”
顾炎推门进值房。
案上的油灯还亮着,但灯芯被人挑过,火苗比平时高出一截,照着案面上摊开的折子和笔架。
一切如常。
他走到案前坐下,拿起一份折子装模作样地看。
窗外,姜尉隐在暗处。
顾炎等了半个时辰。
值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没有敲门。
赵勤端着一碗汤进来,脚步比平时轻。
“左丞,夜深了,属下给您熬了碗姜汤。”
顾炎抬头看他。
“放着吧。”
赵勤把汤碗搁在案角,退后一步。
他没有走,站在原地看着顾炎,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微鼓起。
“左丞。”
“嗯?”
“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您明知道那七封信是假的,为什么还要查到底?您放一放,等风头过去,不就没事了吗?”
顾炎放下折子,靠回椅背。
“你觉得我该放?”
“属下觉得,有些事查不得。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顾炎看着赵勤。
这张脸他看了三年,老实,本分,不多话,办事稳妥。
他从没想过这人会是归藏门的人。
但此刻赵勤袖口鼓起的形状,分明藏着一柄短刀。
“赵勤,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赵勤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
“回左丞,属下家中还有老母。”
“归藏门拿你老母威胁你?”
赵勤的脸色变了。
“左丞——”
“你进值房三年,头一年勤勉,第二年稳妥,第三年开始替归藏门递消息。”顾炎从袖中摸出那张赵勤写给周亮的密报抄本,搁在案上,“这是你三天前写的。你写的时候没想过,归藏门的人不会留你活口吗?”
赵勤的脸白了。
他退后一步,袖中的短刀滑出来,攥在手里。
刀锋在油灯下泛着冷光,他的手在抖。
“左丞,对不住。”
“你杀了我,周亮也不会放过你老母。”
“那属下就没有别的路。”赵勤往前迈了一步。
下一瞬,值房的门被踹开。
姜尉从暗处冲进来,窄刀出鞘,刀背拍在赵勤持刀的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钉在门板上。
赵勤被按倒在地,脸贴着青砖,浑身发抖。
姜尉把他翻过来,膝盖压住他胸口。
“周亮下一步让你做什么?”
赵勤喘着气,眼眶通红。
“周亮说,今晚事成之后,让我把左丞的值房烧了。所有文书都烧干净。然后去城东药铺拿五十两银子,从此别回京。”
“城东药铺的东家是谁?”
“归藏门的人,叫钱通。”
姜尉抬起头看了顾炎一眼。
顾炎站起来,走到赵勤面前蹲下。
“赵勤,我给你一条路。你按周亮说的做,回去复命,说事成了。然后你替我给周亮带句话。”
赵勤愣愣地看着他。
“带什么话?”
“就说——底稿我已经交到御前了。”
赵勤走了。
顾炎放他走的,让他去城东药铺复命。
姜尉站在门口看着赵勤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把窄刀收回鞘里。
“你放他走,他会去给周亮报信。”
“就是要他报信。”顾炎坐回案前,“周亮以为底稿到了御前,就会慌。他一慌,就会去找沈括。沈括一慌,就会去找裴元朗。裴元朗一动,归藏门整条线就浮出来了。”
“那你只剩两天。两天后是第五日,你要上朝回话。”
“两天够了。”
姜尉走过来,在案边站定,低头看着顾炎。
“你瘦了。”
顾炎没抬头。
“你回来这几天住哪?”
“城外三里桥,客栈。张敬和安排的。”
“安全吗?”
“比你安全。”姜尉顿了一下,“你身边还有别的人被归藏门收买了。”
“我知道。”
“知道还留?”
顾炎抬起头。
“留着,才能钓出更大的鱼。”
姜尉看了他两息,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
“顾炎。”
“嗯。”
“那封信的事——”
“我知道。”顾炎打断他,“不用说了。”
姜尉推门走了。
夜风灌进来,把案上的纸页吹得哗啦响。
顾炎没有去按,任由那些纸页翻飞。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两天。
周亮,沈括,裴元朗。
三条线,两天。
他睁开眼,从暗格里取出那份底稿,摊在案上。
底稿上那行批注清晰可见:数目再核,北境账目有误。
周亮不知道北境军械的真实数目,因为他拿到的账目本身就是假的。
谁做的假账?
周砚。
周砚是衡律门的人。
衡律门里还有谁在配合归藏门?
陆见行知不知道?
顾炎把底稿收起来,吹熄油灯。
黑暗中他坐了很久,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九月廿三,卯时。
距离五日之期,还剩两天。
……
景安十七年,九月廿四,夜。
枢机门值房灯火通明。
顾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五份文书。
一份是刘平的供词,一份是周亮的底稿,一份是陆见行查到的归藏门粮运记录,一份是赵勤的密报抄本,最后一份是姜尉从城外递进来的密信,信里只有一行字:周亮动了,今夜子时出城,往东。
他把五份文书按顺序排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遍看完,他提起笔,在第五份文书的背面写了一个人名:周砚。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