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九月廿四的夜,天晴了。
旱了四十九天的京畿,今夜终于放晴,月光清冷地洒在瓦檐上,把整条朱雀大街照得白晃晃的。
顾炎看着月光下的皇城轮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太学读书的时候。
那时候他和姜尉都还年轻,都还相信这世上的事有对错之分。
如今他知道了,这世上多的是对错难分的事。
门被叩响。
“进。”
赵勤进来时低着头,不敢看顾炎。
他手上捧着一份折子,放在案角。
“左丞,周亮今夜子时出城往东。沈括半个时辰前进了归藏门大门,到现在没出来。”
“知道了。你下去吧。”
赵勤退到门边,又停住了。
“左丞,属下——”
“你的事以后再说。”顾炎没有转身,“今夜你待在值房里,哪也别去。”
赵勤应声退下。
顾炎走回案前,把那五份文书收进一个牛皮袋里,封好,压上镇纸。
然后他拿起案上那盏油灯,走出值房。
偏厅里,陆见行已经等着了。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陆见行把一份折子递过来,“这是衡律门追查周砚死因的案卷。毒药来源,下毒时间,经手人,全在这儿。周砚死前最后见的人是周亮,这一点有客栈伙计的供词为证。”
“裴元朗那边呢?”
“裴元朗今夜在城外别庄。沈括半个时辰前进了归藏门大门,应该是在等周亮的消息。”
顾炎把案卷收进牛皮袋,搁在桌上。
“陆见行,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周砚做的假账,衡律门里还有谁知道?”
陆见行的脸色暗了一瞬。
“你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人。”
陆见行沉默了一会儿。
“周砚做的假账,只有我和他经手。他死了,账面上看不出来。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周砚死前三天,把一份账册副本藏在了他家里。我昨天找到了。”
“账册在哪?”
“在我手里。等这件事了了,我会呈给御前。”
顾炎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查到底。”陆见行回看他,“现在我确定了。”
顾炎没有再问,拿起牛皮袋往外走。
“你去哪?”
“三里桥。周亮今夜出城,姜尉在那儿等着。”
“你亲自去?”
“我不去,周亮不会开口。”
陆见行走过来,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进顾炎手里。
是一枚衡律门的铜符,符上刻着“急捕”二字。
“拿着。若周亮拒捕,凭这个可以当场格杀。”
顾炎把铜符收进袖中,推门出去。
三里桥。
子时将近,月光把桥面照得发白。
姜尉站在桥头的老槐树下,窄刀横搁在臂弯里,背后是那盏已经点亮的纸灯笼。
他身后站着四个镇武门的亲兵,都是一身便装,腰间鼓鼓的,藏着短刃。
顾炎到的时候,姜尉没回头,只问了一句。
“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周亮带了几个随从?”
“三个。两个在前,一个贴身。”
“够吗?”
“够。”姜尉终于侧过头来看他,“你带了多少人?”
“我没带人。”顾炎走到他身边站定,“就我一个。”
姜尉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两人站在桥头等着。
月光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碎碎地铺了一地。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三骑,步伐整齐,是官马。
姜尉把刀从臂弯里提起来。
三骑到了桥前,为首的正是周亮。
四十来岁,方脸阔额,穿一身靛蓝便服,看见桥头的顾炎和姜尉,猛地勒住了马。
“顾炎?姜尉?”
“周亮。”顾炎往前走了一步,“我等你好久了。”
周亮脸色一变,拨马就想往回走。
姜尉身后的四个亲兵从两侧包抄上去,把三骑围住。
周亮的两个随从抽刀,被亲兵两下撂倒。
周亮自己拔出腰间的短刀,横在身前。
“顾炎!你逼我?”
“我不逼你。”顾炎站在马前,仰头看他,“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底稿我已经递到御前了。刘平的供词我也递了。你的名字,沈括的名字,都在上面。”
周亮的手抖了一下。
“你诈我?”
“我没诈你。你今夜出城,不就是因为赵勤告诉你底稿到了御前?你知道到了御前就捂不住了,所以想跑。可你跑不掉。”
周亮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顾炎,你以为你赢定了?裴元朗在朝中二十年,凭你一份底稿,一份供词,扳不倒他。”
“扳不扳得倒,不是你说了算。”顾炎往前走了一步,“你把归藏门在北境粮道上的事说出来,我保你一条命。”
“我说了,裴元朗会杀我全家。”
“你不说,现在就死。”
姜尉从侧面走上来,窄刀出鞘,刀锋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冷光。
周亮看着那柄刀,又看看顾炎,忽然把短刀往地上一扔。
“我说。”
他翻身下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北境粮道上的三万石粮,是裴元朗亲自下令调走的。调令上没有经过枢机门,是沈括仿了枢机门的印。粮运到了北境之后,没有入三镇粮仓,而是转道去了辽东。”
“辽东?”顾炎和姜尉对视一眼。
“辽东有个地方叫黑山峪,裴元朗在那养了一支私兵。四千人。粮草兵器全是归藏门供的。他养这支兵,是为了——”
周亮顿住了。
“为了什么?”顾炎蹲下来,和他平视。
“为了等北境换防。换防之后,北境三镇兵力最弱的时候,黑山峪的私兵从背后捅一刀。北境一乱,裴元朗就可以借平乱之名,把归藏门的人塞进镇武门,夺了姜尉的兵权。然后——”
“然后怎样?”
周亮抬起头,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然后逼宫。”
顾炎站起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种极淡极淡的表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风吹动他袖口,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他开口。
“姜尉。”
“嗯。”
“带他走。交给陆见行。”
姜尉一挥手,两个亲兵上前把周亮架起来。
周亮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顾炎一眼。
“顾炎,你查到了也没用。裴元朗已经动了。黑山峪的私兵今晚就动。”
顾炎瞳孔一缩。
“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