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子时。从黑山峪出发,三天后到北境三镇。三镇现在只剩一半兵力,挡不住的。”
姜尉已经翻身上马。
“顾炎。”
“我知道。”顾炎看着他,“你现在就走。去北境,截住黑山峪的兵。”
“你呢?”
“我留京。裴元朗还在城里,我看着他。”
姜尉勒住马缰,低头看他。
月光下两个人隔着一匹马的距离。
一个马上,一个马下。
姜尉的刀已经出鞘,横搁在鞍前,刀锋映着月色,冷得像一道霜。
“京里你一个人扛得住?”
“扛得住。”
“裴元朗如果今夜就动手——”
“他今夜动不了手。周亮被我拿了,他会等周亮的消息。没有消息,他就会犹豫。犹豫到天亮,足够你截住黑山峪。”
姜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弯腰,从鞍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丢给顾炎。
是一枚镇武门的令牌,铜制,虎头纹,符面刻着“北境三镇”四个字。
“拿着。万一京里待不住,凭这个出城,往北走,找我的亲兵营。”
顾炎接住令牌,握在掌心。
铜面上的虎头纹硌着手心,冰凉的。
“姜尉。”
“嗯。”
“截住黑山峪之后,别急着回来。先把北境三镇的兵收拢好。裴元朗在京里的根基,我来拔。”
姜尉看了他最后一秒,然后策马而去。
马蹄踏在桥面的石板上,发出急促的脆响。
四个亲兵紧随其后,五骑消失在桥东的夜色里。
顾炎站在桥上,攥着那枚令牌,目送姜尉的背影消失在月光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
虎头纹的凹槽里嵌着一粒细小的砂石,大约是姜尉从北境带回来的。
他把砂石抠出来,随手弹进桥下的干涸河道,然后转身往回走。
月光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快亮了。
景安十七年,九月廿五,卯时。
顾炎站在宫门外,手里提着那个牛皮袋。
身后是枢机门的几个行走,还有陆见行。
再远些,是衡律门的几个刑捕,押着周亮。
帝王升殿。
顾炎出列,把牛皮袋呈上。
“陛下,玄鉴门密档一案,臣已查清。伪造书信之人是玄鉴门掌书吏刘平,指使之人是归藏门度支副使周亮。周亮已拿获,供出归藏门门主裴元朗私养黑山峪私兵四千,意图在北境换防之际里应外合,夺镇武门兵权,进而逼宫。”
满朝哗然。
沈括出列,脸色惨白。
“陛下!顾炎血口喷人!周亮屈打成招——”
“沈括。”顾炎转过头看他,“周亮供出的粮运记录,是你亲手批的。你归藏门东南分号的粮船,去年秋从青州调走三万石粮,运往辽东。这笔账,你要不要现在对一对?”
沈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帝王沉默了很久。
“裴元朗呢?”
“裴元朗昨夜在城外别庄。臣已请衡律门派人围了别庄。”
帝王看了一眼陆见行。
陆见行出列跪倒。
“臣已派人围住别庄,裴元朗在庄中。请陛下旨意。”
帝王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疲倦。
“拿下。下狱。归藏门上下,一律候审。”
沈括瘫坐在地。
退朝后,顾炎走出宫门。
天光大亮,旱了四十九天的京畿终于落了第一场雨。
雨丝细密,打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潮湿的痕。
他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任雨淋在脸上。
赵勤跟在他身后,撑开一把伞。
“左丞,雨大了。”
顾炎没接伞。
“赵勤。”
“属下在。”
“你老母的事,我托衡律门的人去办了。归藏门在城东药铺的人已经拿了,你老母没人盯着了。”
赵勤手一抖,伞差点掉在地上。
“左丞——”
“你递消息的事,等裴元朗的案子结了再处置。现在你继续当值。”
赵勤跪下去,额头磕在湿漉漉的台阶上,磕了三下。
顾炎没有看他,迈步走进雨里。
十天后,北境捷报入京。
姜尉在黑山峪截住了裴元朗的私兵,四千人全部缴械。
北境三镇安然无恙。
捷报的最后一行写着:镇武门副使姜尉,请旨入京述职。
顾炎把捷报看完,搁在案上。
窗外是十月的光景,秋深了。
京畿的旱情解了,连着下了十天雨,把整座皇城洗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窗前,看着檐外雨丝如线,把院子里的梧桐叶打得簌簌响。
案上摆着两封信。
一封是姜尉从北境递来的,信上只有一行字:入京之日,老茶肆见。
另一封是帝王的手谕,召姜尉入京领赏,授镇武门左使。
顾炎把两封信收进袖中,推门出去。
雨还在下。
他走进宣武街那条巷子,推开茶肆的后门。
里头没人,桌上却搁着一碗茶,茶还是热的。
他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门外有脚步声走近,不急不缓,带着军靴踩在湿石板上的沉响。
顾炎没回头,只把另一只茶碗翻过来,搁在对面。
“来了。”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
“来了。”
姜尉在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旧木桌,桌上两碗热茶,窗外一场秋雨。
茶肆外,京城的街巷在雨中安安静静。
五门的棋局还在走,裴元朗下了狱,归藏门元气大伤,但棋局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种下法。
顾炎和姜尉还是两颗棋子,在这盘没有终局的棋里,进一步相撞,退一步相伤。
但此刻,雨声里,两人各喝各的茶,谁也没说话。
茶喝到一半,姜尉把碗搁下。
“北境的雪快下了。”
“嗯。”
“粮道我替你盯着。你在京里——”
“别死。”顾炎接上他的话。
姜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知道就好。”
窗外雨声渐小,天边露出一线淡薄的晴光。
顾炎把碗中残茶泼在地上,茶汤渗进木缝,洇开深色的痕。
他站起来。
“走吧。明日还要早朝。”
姜尉也站起来,把那柄窄刀系回腰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肆,走进雨后的京城。
朱雀大街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像一条长长的,淌着水的墨线,把整座皇城分作两半。
他们走在这条墨线上,并肩而行,影子被雨后初晴的日头拖在身后,一长一短。
没有人回头。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