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伟躺在一片黑暗处,宛如刚从某个坟地里刨出来的尸体。
他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后背贴着的地面,那种冰冷的、粗糙的水泥质感从脊椎一路渗进来,冻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他躺了一会儿,眼睛睁着,可什么也看不见。那种黑暗是完整的、严丝合缝的,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四面八方裹住了他。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只能用手去摸自己的脸,确认眼皮是掀开的。
他挣扎着挺着身子。胳膊撑在地面上,肘关节咯吱响了一声。他把自己撑起来,跪在地上,喘了几口气。身体很沉,四肢发软。他试着回忆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可脑子里只有一片模糊的、断片似的画面。
他眯着眼,在黑暗里搜索。远处有一个小孔发出微弱的光芒。那个光很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但在完整的黑暗里,它像一颗钉在墙上的星星,刺眼得很。邱伟朝着那个光的方向爬过去,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他试着站起来,扶着墙壁。墙壁很凉,表面粗糙,像是裸露的混凝土。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冰凉的地冻得他直打哆嗦,脚趾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在黑暗中被放大了好几倍。
走到那个小孔前面的时候,他蹲下来,眯着眼往里张望。那是一个方形的开口,大概巴掌那么大,边缘装着金属边框。透过这个口子,他能看到外面的一小块空间,像是一个被压在钥匙孔里的世界。外面是一扇厚重的大铁门,铁门外面是一张圆桌,桌面上摞着几份文件,纸张的边缘卷曲发黄。桌旁没有人,只有一把空椅子。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把桌面照得惨白,那些文件的影子斜斜地躺在纸上,像是睡着了。
邱伟抬起手,在铁门上敲了敲。三下。
铁门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老头出现在了小孔的视角内。
他的头发花白,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像是一把被风吹散的枯草。胡子拉碴,长短不一,下巴和腮帮子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胡茬,有些地方长,有些地方短,像是从来没有修剪过。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鼻梁上面架着一副歪了腿的眼镜,镜片上面有划痕,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泛黄的衬衫。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铺平的旧报纸。
“如果你能听到我说话就敲打三下。”老头面无表情地说。他的声音很淡,像是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没有任何起伏。
邱伟乖乖地敲击铁门三下。那声音在金属门板上发出沉闷的、短促的回响,像是在敲一面鼓。
“喜欢吃什么?”老头问了一句,还没等邱伟开口,他又接着说,“随便说,这里应有尽有。”
邱伟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都可以”,老头已经接上了下一句:“骗你的,这里什么都没有。”说着转身消失在小孔的视角内。
邱伟蹲在那里,嘴巴还半张着,那个被中断的音节悬在空气里,像是一只被拍灭的飞虫。他的喉咙动了动,把嘴巴合上了。他把额头贴在铁门上,冰凉的感觉从皮肤渗进颅骨里。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么?”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祈求。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语气。
没有声音回应他。但他脚下多出来一盘三明治和一杯蓝莓汁。他不知道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就在他闭眼的那个瞬间。他被踢到脚下才反应过来,膝盖碰到了一样东西,硬邦邦的,他低头摸了一下。是三明治。锡纸包着,不太热,但还带着一点体温似的微温。还有一杯蓝莓汁,装在纸杯里,杯壁上有水珠,摸起来凉凉的。邱伟在一片漆黑的环境里摸索着,像是在找从自助贩卖机里掉落零食的人,双手在地上划拉,指尖碰到纸杯的杯沿,又碰到锡纸的折角,摸黑把它们拢到面前来。
他靠墙坐下来,把三明治拆开。面包是软的,里面夹着生菜和火腿,酱汁抹得不多。他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牙齿咬合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第二口,第三口。他的胃像是一块干裂的土地,每一口食物落进去都像是一场小雨,还没打湿地皮就被吸干了。他把三明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咀嚼的节奏越来越快,吞咽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响。
正当邱伟大口大口地咀嚼着三明治时,门外传来刚才那个老头的训斥声。“臭毛病!”老头的声音从小孔里挤进来,又尖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吃东西还吧唧嘴上了。你现在吃的是我的私人物品,我是看你可怜饿了两天才发发慈悲喂你点东西吃!”
邱伟的咀嚼停了一下。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碎屑。他没有回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半块三明治,又咬了一口,这一口咬得很小,咀嚼也轻了,没有发出声音。当老头说完时,邱伟也吃完了三明治,蓝莓汁也是被他吨吨吨地喝下了。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冰凉的,甜里带着一丝酸,像是某种廉价饮料的味道。他把纸杯捏扁,放在空锡纸上。
“吃完了把餐盘还给我。”老头在小孔的视角里坐在圆桌边上,背对着邱伟。
邱伟蹲在地上,推动着铁门底部的暗格。那里有一块小小的活板门,和地面齐平,推开之后能看到一条窄窄的缝隙,刚好够一个餐盘滑过去。他把空锡纸、纸杯和托盘叠在一起,轻轻地将餐盘放在地上,然后用指尖往那个缝隙里推。托盘滑过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消失在缝隙的另一边。活板门自己弹了回来,合上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老头没有和邱伟说过一句话。
邱伟坐在墙根下面,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胳膊抱着小腿。黑暗重新裹住了他,那个小孔里的光成了他唯一的方向标。他能看到外面那盏灯还亮着,桌面上的文件还在,老头坐在圆桌边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老头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写字。他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单纯地懒得动。
邱伟开始提问。
“我是谁?”
沉默。
“这里是哪里?”
沉默。
“我是不是在别的国家?”
老头没有说话,肩膀也没有动一下。
“这里是缅甸园区吗?我是不是要被解剖了?”
这一次,老头动了一下肩膀。很轻微的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在叹气。但他还是没有回头。
邱伟继续问。
“你为什么在这里?”
“外面那张桌子上放的是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认识我吗?”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是梦吗?”
“现在是哪一年?”
他的问题从嘴巴里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每一个都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井里,等着听落地的声音,可什么都没有。老头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背对着他,连衣褶都不曾动一下。邱伟问着问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