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一个清朗的声音喝住了他。苏蒂从观礼台上走下来,接过帕赫利手里的剑,仔细察看了一番,把它高举起来。
“儿臣请父王和森乌塞特长老共同过目此物!”
法老看了一眼身后的霍特普,霍特普走下观礼台。森乌塞特也走过来。
“寻常木剑,剑身与剑柄本应由整根木头削成,但这把剑剑柄与剑身间有缝隙,剑身是两片拼合,比普通木剑厚,敲打声音空洞。”
苏蒂说着,瞟了阿克那一眼:“就算拿重剑,这妄人也赢不了帕赫利。行径败露却无惧意,必定还有什么阴谋。”
“当年努比亚人节节败退,就让巫师在乞降书上施以巫毒,致使涅布佩赫泰拉先王染疫驾崩。这木剑做得这么精巧,想必是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了?”
全完了。阿克那惊恐而绝望地瞪着她,仿佛见到了索命的邪灵。他的表情已经替他承认了一切。
安代夫慌忙跪了下来:“微臣失察,请陛下治罪!”
法老看了看瘫软在地的阿克那,又瞥了一眼安代夫,深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淡淡地说:“那就烧了。”
“父王圣明!”
苏蒂把剑交给司礼官:“不要动它,直接扔进祭火里面净化!”
她朝阿克那俯身下来,低声冷笑道:“什么毒药毒咒,我七岁就在玩了,就这,也想害我?”
司礼官把那把剑扔进火盆,赶紧躲远。赤红火焰一卷,两片木剑身燃起火苗,噼啪开裂,露出一个半透明的肠衣袋子,火舌再一舔,就连同里面的黄褐粉末一起灰飞烟灭了,只剩下熔软了的乌黑铅芯,像条死蚯蚓一样耷拉在火炭里。
苏蒂回到观礼台路上,驻足在塞斯卡夫面前,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笑:“提伊,给塞斯卡夫大人扇扇凉,火烧太旺了,他都出汗了呢!”
她回到自己座位上,装作没有看见图特摩斯瞪她瞪得眼底出血。
法老开口了:“安代夫,人是你军团荐上来的,你怎么处置?”
安代夫抬头直望着法老,握拳放在胸甲上,目光里没有一丝犹豫和躲闪:“这畜牲是我军团之耻!请陛下命人审明幕后主使,以正军法!”
法老似乎累了,靠在椅背上,对霍特普道:“拖下去审问。比武继续。”
图特摩斯王子连忙说:“父王今日劳乏,不如回宫歇息……”
法老摇了摇头,极轻地慨叹了一声:“带了一辈子兵,末了一个信得过的都没有么?”
苏蒂听到了他这一声自言自语的叹息,低头不语。
罪人被拖出场外。比武继续,帕赫利在最后的决胜局里输给了普塔军团的一名军官,得了第二名,拿到一把贴有羚羊角和象牙片、筋丝捆扎的极品金弓和一壶鹰羽箭。颁发奖品的时候,苏蒂拳头在他胸甲上碰了碰:
“干得漂亮!”
“辛涅布教我换过来的。”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朝观礼台上亮了亮金弓,辛涅布正在喝啤酒,朝他遥遥一举杯。
苏蒂望见他的身影,想起早上帕赫利说的话,不由得心绪一乱。以往这层心思没有挑明,彼此还能模糊过去,现在话说到这份上,她就必须要做取舍了,不管怎么选,都必须负了其中一个。
“我现在没力气想这个,”她心想,“等过了这阵子再说,等森穆特回来……”
下一场比赛是射箭和摔跤。比赛间隙,众人纷纷起身休息闲聊,嘤嘤嗡嗡一片喧闹。塞斯卡夫终于得到机会离席,那夫尔提趁乱挤过来,附耳低声说:“父亲,那货色经手了我们好些事,怎么处理?”
“叫内宫打招呼,他知道哪些说了会比死更惨。”
“军需这边断了怎么办?”
“闭嘴!回头再说。”塞斯卡夫瞟见侍卫正在盯着他们,普塔军团的彭尼赫培又走了过来,打住话头。
安代夫脸色铁青,酸溜溜地对彭尼赫培说:“倒要祝贺将军属下拔得头筹了。”
彭尼赫培略一停步,微笑着摆了摆手:“一剑之差,将军的属下少年英发,还是将军治军有方。”
他这番话,真不知是自谦还是讽刺,安代夫一皱眉,就见他走到法老面前,单膝跪地:
“陛下,前日微臣上呈用兵方略,不知陛下圣意如何?”
法老点了点头:“我看过了。安代夫,你也谈谈想法。”
安代夫瞥了他一眼。他这么积极主动上书,是在争取领兵的机会。法老垂询自己的想法,却没有把老将军雅赫摩斯也叫来,说明尚未决定人选,但也只在自己和彭尼赫培两人之间考虑。本来,这是个晋升的好机会。王储死后,主将之位悬空,他虽暂代军务,军衔仍是个副将。要是领兵得胜,就有望晋升为主将。但他想到雅赫摩斯退闲后,论资排辈也是彭尼赫培接任三军主帅,自己仍是在他之下。只有如大祭司所说,留在王城,坐等法老病重,拥立图特摩斯王子,才能以定鼎之功压过彭尼赫培,得到主帅之位……
他退半步跪下:“陛下,彭尼赫培将军与臣也商议过此事,臣以为他的方略很对。”
彭尼赫培一愣,自己几时同他商议过?但他又表态支持了自己,反倒不好较真了,便垂首听法老示下。
法老咳嗽了几声,说:“彭尼赫培,你能想朕之所想,有心了。此处非密议之所,朕明日会单独召见你。”
这意味着法老已经大致许可他领兵了。彭尼赫培脸上一亮,行礼说:“遵命,陛下!”
苏蒂站在旁边听着,心弦一松。老师说领兵之人不能是她的敌人。彭尼赫培去,能力可以放心,立场可以合作,不是最好的结果,却是最不坏的结果。可她总觉得隐隐不安,仿佛哪个角落没有考虑到。还没有想清楚,司礼官就宣布比赛重新开始了。
她坐回位置上,眼睛望着赛场,场上热火朝天,她却一点都没有看进去。
阿蒙死在战场上。害死他的是内奸。涅布佩赫泰拉王死在战场上,害死他的是施巫毒的诈降书。瓦捷凯帕尔拉王死在战场上,害死他的是背后射来的毒箭。埃及军队所向无敌,真正的危险,都躲在难以察觉的内部和后方。
她望向蔚蓝的天际,烈日炎炎,长风浩浩,三面军旗猎猎招展,犹如鸷鸟翻飞争斗。军旗下是一张张古铜色的脸庞,一样的军服佩剑,都是一样的军容严整,远远望过去简直没有分别。
但父王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每个人的行事,都指向他们自己的目的。
如果通常的逻辑不能解释他的行事,那他必定有更深的目的。
她陡然想透了生死攸关的一点,不由得浑身发冷,红纱袖下臂膀汗毛直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艳妆的脸庞都失色了几分。
“你怎么了?”法老问她。
“父王,我告退一下……去净个手。”
她离席走下观礼台,叫提伊陪她去。到了无人处,她低声附耳对提伊说了几句话。提伊瞪大眼睛,压低声音惊呼:“不行,殿下,这太危险了!”
“我不是跟你商量。”苏蒂沉沉地说,“我是在命令你。”
提伊瞧了瞧她绷起的下巴、闪着冷光的黑眸,她从小一旦打定主意,便是这样的表情,现在更添了不可一世的威严,就算他从小看着她长大,都不免有点畏缩。
“卑职的责任是保护殿下安全,”他摇头道,“这不是闹着玩的。上次殿下偷跑出宫,大家都被骂了,森穆特还挂了彩,我不能跟他一样惯着殿下。”
这个软钉子碰得她焦躁起来,不禁懊悔把森穆特派了外差。但就算森穆特在身边,这个活也只能派给提伊,要是森穆特干了,说不定会被当场处死。
“我的安全,”她恼火地说,“要是你看到敌军包围上来,龟缩保命保得了吗?你以前跟我说过‘临到阵上勇者胜’,我还一直都记得!”
那会儿她才八岁,还在乐女团受欺负。提伊自己都不记得说过这话,这时回想起来,真想扇自己一巴掌。再细想她这些年的行事,竟都是从这句话上来,不由得一阵感动,红了眼眶。
“不能有别的办法吗?今天是殿下生日,陛下心情也正好,这一下会全搞砸了的。”
苏蒂犹豫起来,徘徊了两圈,停在他面前:“我没有时间。父王明天就要召见主将。君无戏言,旨意一下,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转圜。这事成与不成,不只关系我自己,还干系着父王的安全。提伊,父王一直很信任你的。”
提伊苦笑道:“只怕这样搞一下,王上就不会再信任我了。”
苏蒂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从领子里解下那把带着体温的铜钥匙,放进他手里:“我的箭术是你教的,驾车也是你教的,虽然是侍卫,我心里把你当师傅看。你总不想一辈子当个侍卫队长吧?奈布卡拉出去了,要是有机会,我下一个就安排你。”
“卑职不是这意思……”提伊慌忙说,“卑职是说,殿下还是要跟陛下打个招呼,不然会惊驾的。”
“我知道啦。快去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