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云凝空,埃霾障天。寰宇雪雾茫茫,冰川壁立千仞。万窍狂风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天地,冰棱纷扬,飞霜凛冽,冰封雪原深远广阔、望之无尽。
这是凡夫无法踏足之地。千万年来,唯有凄厉寒风在雪原和波涛之间呼啸穿梭。
天边忽然出现一点火红,好似璀璨烈焰、势要点燃孤冷霜雪。重明鸟神目似星、身姿华美,潇洒地翱翔在冰天雪地之中。它的叫声和凤凰一样和美动听,回荡在万丈高空。
皑皑群山纵横万里,白须老者站在高插云霄的巉崖顶峰俯瞰四野。
重明鸟双翅振动,飞临老者身旁。老者和蔼地拍了拍重明鸟,掌中金光微闪,一只青瓷瓶恍然若现。重明鸟晃了晃身体,期待地注视着瓷瓶。老者道了声“变”,瓷瓶飞入半空,翡翠般晶莹的佳酿缓缓流出。
重名鸟最喜琼玉佳酿,满心欢喜地饮用起来。
山下冰湖晶莹剔透,薄阳穿过飞纵风中的雪沫,在冰面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风与雪、冰与光、山与云,各色倒影交相辉映,散发出奇异恒久的华彩。
突然,冰湖中央发出一声裂响,不及眨眼,厚重的冰面顷刻坍塌大半,激起阵阵飞雪寒霜,一道狭长的裂缝出现在冰湖正中,澄澈幽静的湖水不断喷发出森森寒气。
又是一声巨大的裂响,较之方才更为沉重,仿佛从难见天日的湖底深处激荡而出,令闻者心神震悚。湖面的裂缝愈发加深加宽,寒霜冰棱夹杂着飞扬的雪尘飞溅四落,模糊了飞雪漫天的苍莽奇境。
“咕咚——咕咚——”
静谧的湖水不断上涌,浮雪冷霜混合着寒气逼人的湖水汇聚成大大小小的气泡,气泡越聚越多、“咕咚”声越响越大,刹那之间整个冰湖全部坍塌,湖面剧烈地震荡着,冰冷刺骨的湖水席卷着寒霜冷雪飞扬激荡,四面雪山仿佛都在耸动。
忽然,湖面正中聚集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水涡,漩涡随着湖水的震动越来越深、越来越大,疯狂吞噬着飞落的山石和积雪,顷刻之间,一股龙形巨流冲天而起,在怒号的狂风中发出虎啸龙吟般的巨响,急向峰顶的老者袭去。
老者长须飘飘、神情自若,指尖透出一丝金光,捻诀道了个“落”。水龙仿佛被按住了头,愤怒的嘶吼回荡在千峰万仞之间,巨大的口中喷出无数山石霜雪,从四面八方袭向老者。老者掌中运气,空中飞扬的雪花冰棱瞬间齐聚而来,凝结成薄薄的晶莹屏障。山石才刚靠近,顷刻烟消云散。
水龙眼中透出愤怒之意,扬起爪牙、咆哮着再次喷出万千山石。老者不慌不乱,掌中之气微微一变,冰湖中数道水柱齐涌峰顶,化作数面水墙朝水龙合拢而来,速度之快令人耳目难及,势将水龙挤压融合。
“夏衡阳,你该死!”水龙怒吼一声,变出真身迅速逃离。
夏衡阳并不在意水龙的痛骂,掌中气息微微一转,消融合一的巨大水柱骤落冰湖。
阴霾散去,日光透出云层,震动的山峰和雪原恢复如初、清澈的湖面冰消雪融,风声戛然而止。
夏衡阳乘风回落地面,看着满目阴鸷的蛟兕,眼中无悲无喜。
“上天有好生之德,当日你既能活命,应摒弃邪念修身养性,但你却恶习难改、毫无丝毫悔过之心。老朽顺应天意,把你留在此处,为的是以天地精华为养、度化你邪戾恶念,还望你能早日回头。”
“早日回头,回什么头?”蛟兕笑得十分张扬,“你们知道不可能杀死我,于是便设法将我困住。但那有什么用呢?我一样可以重聚神魂,恢复如初。天地运化、自然之气流转,如今又到了双方一决雌雄的时候。胜筹既在我,怎能继续由得你们做主?!”
妖邪以恶念为养,恶念恰恰生于凡俗的无明昏聩。只要凡人存于世间,他就可以长生不死。
夏衡阳惋惜地摇了摇头,“孺子不可教也。”
天地自然之气既可运化流转,又岂能有谁独占气运。逞一时凶顽,终酿祸患无数。
蛟兕面上恨意更深了几分,厌恶地说道:“早在凡人诞生之初,我便已降生世间上万年。即便你已成仙,在我面前也不过儿孙后辈,竟敢夸口训斥,真是不知死活!”
“蛟兕,老朽劝你回到湖中修行改正,莫要再生事端。”夏衡阳不想再同蛟兕理论争辩、双手合掌、拢出一缕烈焰。火焰升腾半空化作弓弩,四面八方万箭齐发,直袭蛟兕。
蛟兕冷笑一声,周身腾起阵阵赤黑妖祲,妖祲缭绕蔓延,箭矢触及必消。妖祲化作千万蟠龙:头角峥嵘、张牙舞爪,疾速冲向夏衡阳。夏衡阳神色不变,运气掌心,空中火焰瞬间化作一道坚实的屏障,妖祲所化的蟠龙似飞蛾扑火般不死不休。
屏障向上腾起、发出万道火光,瞬间凝聚成一道道火流,被灼烧的蟠龙很快融为无数火星,席卷在火流中直袭蛟兕而去。
蛟兕目出惊慌,疾步想要逃走,火流已然洞穿了他的身体。
夏衡阳忽觉背后冷冽异常,好似冰刀刺入肺腑,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笑声。
“区区一具肉身就能将你迷惑,夏衡阳,你越发地愚笨了。”
刺入身体的寒意仿佛有生命般附入骨髓深处,以极快的速度嵌入全身血脉,直袭心脏而去。即使已修为仙体、道行高深,夏衡阳还是能感受到那承载着无数恶意和怨毒的阴冷之气。快速封住心门,运气护住神魂,转身合掌间,一缕罡风腾起半空。
蛟兕微微一笑,瞬间移形于湖面上方,罡风打在了山崖之上,无数积雪碎石滚落而下。他合掌运气,周身顿时出现数十个蛟兕,他们将飞临湖面的夏衡阳团团围住,一同运出赤、黑妖祲,疾速冲向夏衡阳面门。
凤鸣响彻琉璃世界,重明鸟拍动双翅,从上袭来,不断运出妖祲的蛟兕假身们一一倒下,化作股股烟尘消散不见。蛟兕怒骂一句,掌出一道冷气,重明鸟瞬间被冻在了半空,飞身直追夏衡阳而去。
“夏衡阳,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夏衡阳走得很快,蛟兕追得袍服生风。二人一前一后、交错行于半空,掠过冰湖、飞过雪山,在一望无垠的雪原上空奔走穿梭。
涛声迭岸、白浪逐空,汪洋浩浩荡荡。夏衡阳掌中运气,股股水流不断从汪洋中上升盘旋,卷着狂风,袭向蛟兕。
蛟兕眼出嘲讽,夏衡阳的神魂已然受创,此刻只能用微末法术对付自己,真是好笑。远掌化出一道妖祲挡住水流,同时在大洋中分出水路,一道道巨浪翻出海面,激荡起岸上的碎雪和冰霜,混杂着冰冷的海水不断卷高浪花。水路越分越深,几乎快要看到那幽深的海底。
一直保持着守势的夏衡阳突然飞临高空,掌中运出一缕火焰,火焰随风而长,快速燃烧集聚,很快化作一座熊熊燃烧的宝塔,重重地压向蛟兕。
“夏衡阳,你这个狡诈的家伙!”
夏衡阳神魂受伤,无力再与自己对抗,这便以自身为诱,引他分出海水,试图将他困在海底。可如果真如他所想的话,那岂非可笑?
蛟兕掌出妖祲,水路两旁不断翻卷的浪花直冲天际,压向头顶的宝塔好似被拽着手脚的人,重重地摔入水中,掀起大片尘埃和火焰。
顷刻间,万丈巨浪齐发,轰鸣声震耳欲聋。
夏衡阳只觉心口一滞,水雾中忽然伸出一只巨大的长尾,将他狠狠地扫入海中。千层海浪翻腾不休,入水之人再无踪迹。
“暗无天日的幽寂所在,可进不可出,最适合你们这些自诩为神为圣的家伙!”
蛟兕收法,海水归于平静。
虹霓坠空,风色缥缈。千山重岭青霭迷蒙,汀州绿芜鸥鹭忘机。
巍峨宫殿在云端若隐若现,值守宫门的童子忽见空中阵阵妖祲氛袭来,清秀眉眼顿起警惕之色,其中一人朝空中大声喊话。
“何人竟敢来此搅扰?还不速速退去!”
妖氛渐渐散去,漆冠玄袍的男子唇角勾笑,一双蓝瞳满溢嘲笑。
“快去告知重黎,蛟兕到此,命他速来亲自迎接。”
二童子对看一眼,皆神色迷茫,方才喊话的那个童子再次高声冷斥。
“我们在此守候几百年,天地八方各路神灵哪一个不曾见识?观你外表,不过区区妖物邪类,竟敢不知好歹大方厥词?只当你不识真神、不通礼数。识相的还不马上离去!”
蛟兕眼神一冷,掌出黑祲直击童子而去。童子未曾防备,身躯立时被黑祲团团围困,越是挣扎,黑祲就越束越紧,犹如可以收缩变形的绳索铁环一般,疼得童子满地打起滚来。
蛟兕目光一偏,另一名已被唬住的童子不敢再有迟疑,转头就朝门内奔去。不大一会儿的功夫,数名年轻道士持剑而出,为首一人戟指怒责。
“大胆邪祟,竟敢如此无礼!”
蛟兕冷声一笑,待数人临空相对,齐袭而来,这才慢悠悠地腾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