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壑千岩,望断江皋,空旷四野,云疏日淡。昨夜寒风彻骨,今日凝作霜浓。冷树虬松风姿苍劲,雪压林峦素烟朦胧,箫鼓声中,冷意千重。
“朕受命承天,嗣膺大业,诚敬载怀,禋祀北郊。愿四方安泰,黎庶有安……”
皇帝神情肃穆、恭敬有礼,朗声祝祷后,宰相柳怀远放置好玉帛,所有人再次郑重行礼。烟气升腾,飞雪阵阵,在场众人无不谦卑自牧。
突然,一股没有源头的怪风席卷水面,直冲人群而来,列列旌旗顿时哗哗作响,黍稷郁鬯洒落大片。众人未及扶冠正衿,万窍狂风犹如奔腾中的神骏,从四面八方怒号相向。
换作从前,这般大的风势必埃霾障天、枯蓬乱舞。今日这风却极为怪异,四周除却风声万物不动,好似专门来寻众人的不是。
祭祀前已算定时日,今日乃良辰吉日,此刻却突发异样。
“呼——呼——”
大风几乎令人站立不稳,努力四下张望的人们忽见一只斑斓猛虎站在半空,顿时慌作一团。
那猛虎身形庞大、嘴脸狰狞、正是穷奇。他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手舞足蹈地扇动着双翅,阵阵怪风皆由他而起。
“妖……妖怪……保护……”
内侍尚未说出陛下二字,头顶突然一黑,本就稀薄的日影竟然消融在了阴云压顶的天空中,阵阵浓雾仿佛铺絮般快速弥散开来,天地之间,很快陷入一片浓墨般的幽暗之中。
上方风声渐弱,几乎不可察觉。想到无法知晓妖怪会有何行动,众人愈发紧张担忧。
“哈哈哈……既然来了这般多的人,吃上一二又有何不妥?”
几声怪笑后是嚣张跋扈的人声,不用细思也知是那妖怪所言。黑暗中人人惶恐,忽听一道疾风飞速掠过,妖怪直扑皇帝而去。
“咔!”
横刀仿佛砍到了顽石,慕淼面起惊奇,他未料到,妖怪的身体竟这般坚硬。
刀锋起落,慕淼与身旁将士们相互配合想要将穷奇困住。穷奇反应敏捷,迅速挥动双翅,飞到了更高的地方,脱离了意料之外的陷阱。
穷奇看着一众亲卫和内侍、重臣们组成层层屏障,将皇帝保护在身后,听到身后有大批卫士们奔赴而来,他眯了眯眼,又挠了挠下巴,有些不敢相信方才惊恐万状的凡人竟能设计捉他。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话该我问你。你是哪里来的邪祟,竟敢以妖法阻挠祭奠!倘若问起罪来,你可担得了?”
少年神色坚毅、眼神无惧,并不为自己的一时胜出而感到丝毫骄傲,冷静地望着不远处的穷奇,握紧刀柄,时刻保持着警惕。
“哈哈哈哈!”穷奇仰头大笑,凡人可没有资格问他的话,他也不会被区区孩童之言唬住。
瞧见多名弓箭手朝他摆开架势,穷奇双翅大力一挥,怪风卷着浓雾将所有人统统卷倒在地,浓雾似一只只怪爪,纵然兵器在手、纵然大力挣脱,众人却连站起身都十分困难。
“方才小瞧了你们,这一下可知道厉害了吗?”
穷奇放声大笑,双翅挥了又挥,懒得再理会凡人们得咒骂,伸出钢钎般的利爪,直奔皇帝而去。
原本以为万无一失,哪知眨眼的功夫不到,军士大臣们竟都成了妖怪的手下败将,想不出任何法子的皇帝跌坐原地,满面绝望地无力哀嚎。
“上天救我、上天救我……”
锋如钢刀般锋利的妖爪近在咫尺,耳畔边是群臣阵阵无望的哀恸悲声,皇帝只差没有哭出来。
突然,霹雳声惊破上空,一道疾雷直击穷奇而去。穷奇仰身体一避迅速后撤,又有数道雷鸣骤响头顶,化作一只大手将穷奇牢牢抓起,穷奇挣脱不得,被狠狠地抛了出去。霹雳声顿止,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那人漆冠玄袍、目光森然。掌中运出一点红光。红光浮动半空、渐渐变大,仿佛火焰般照亮了漆黑一片的四野。
众人只觉眼前蓦地一亮,四周顿时恢复如先,纷纷站起身来,惊奇地望着突然降临的来人。
“诸凡不必慌张,吾乃上界神君,得知此处有妖物作祟,特来搭救尔等。”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到来人方才收服妖怪时的轻松和容易、又得见他举止文雅、谈吐有礼,对他出口之言深信不疑。
“槱燎本为祭祀上神之礼,一定是陛下的赤诚之心感动了上天,这才得以有了神灵相助。”
“神君赏功进贤、主察人间咎过,他们绝非寻常仙灵可比。陛进今日能够亲自现身,足见陛下功业有成、受天命眷顾。”
……
脱险后的皇帝虽还有几分惊诧怀心,听得众人意见后,缓步走上前。
“寡人与众卿多谢神君出手相救。”
皇帝率先行礼,众臣纷纷效仿。
蛟兕摆了摆手,免去众人礼节。掌出一团黑祲,呈予众人。
“无知生出无望和痛苦,继而无能无力、渐渐心智损耗,这全因凡人无明所致。无明之念汇聚后被妖物吞噬助涨其威,凡人反受其害。这便是你们方才生出的无明恶念,已经被我化作澄净之念返还诸身了。”
黑祲骤变一团暗红烟气,消散在蛟兕掌中。众人对其言虽有几分懵懂,但也听得出是出于好意,愈发恭敬有加。
“妖物虽被神君驱出,但不知他究竟去了何处,倘若再来行凶做恶,我们又当如何自处?”想起方才的力量悬殊,皇帝轻声一叹。
“闻得凡间有清明治世的帝王在位,上天特命吾来相助。区区妖物算不得什么,陛下不必为小事心怀忧愁。”
蛟兕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皇帝与众人却已都惊讶连连。
从混沌之初至今,还从未听说过神灵愿意亲来人间,协助天子的事情。
皇帝不敢置信,不禁再次发问:“神君……神君所言是真?”
蛟兕眼中划过一丝轻蔑,微微一笑,“陛下如若不信,大可向上天发问。”
凡人哪有这等本事?
“神君莫怪,寡人只是……只是太高兴了!”
比起治理人间,皇帝此刻有了另一个想法,碍于众人在场,他并不想立即说出。
“吾愿为国师,协助陛下。”
蛟兕颔首,飞身临于半空,乘风先于众人朝宫殿的方向而去。
众人望着一幕幕发生在眼前的惊奇,诧异之中更添喜色,安排过后续事宜后启程回宫。
慕淼行于队列之中,听着众人的凯凯而谈,心生几分异样,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一时间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遥看不远处的柳怀远,心中又多了几分疑惑。
方才那位自称上界神君的男子与陛下叙话时,柳大人分明也是不太相信的,只是碍于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无法言明。
半空中的蛟兕眼出笑意,方才消失在天尽头的穷奇笑呵呵地望着下方行径的凡人。
“蛟兕,我看那凡人中有几个有见识的,还是尽快除掉为好。”
“再有见识又如何,不过是草芥般的凡躯,且让他们互相争斗、聚集恶念,于我们更加有利。”
穷奇同意蛟兕的话,看着他恢复了原来的可怖面容,心道还是这幅面孔更顺眼些。
“今日这安排为得什么?”
“神迹陆续陨落,而今天时又于我们有利,琉璃塔内人间正气也几已殆尽。我们只要等到时运顶峰,以所聚的人间恶念为引,将那些尚有一点本事的家伙们打败,便可让三界臣服于我等脚下。”
穷奇挠头想了想,不禁拍手叫好,“先时你命我们几人各自发挥专长,为的就是尽快聚集人间恶念,好为日后所用。如此看,这一回可是凡人自己害自己、自己找上门,我们只要动动手指就可坐收渔翁之利。”
蛟兕点点头,眼出一丝不满,“如今唯一麻烦的就是不能立时毁掉天镜。”
穷奇止住笑脸,想要毁掉天镜的话,必须要趁天镜尚且恢复如初之际,可现在他们无法拿到天镜。
“天镜已入月中,为的是吸纳月之精华,好尽快恢复原状。到时那些神仙们如果再用天镜对付我们,可就麻烦了。”
蛟兕冷哼一声,神色狂妄,“那些所谓的神本也平平,不过是仗着有一二趁手的神物罢了。只要我们汇聚的恶念够多,多到足以压倒天镜聚集的善思,即使天镜恢复原状,他们又能耐我们何?!”
穷奇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好主意,好主意!狭路相逢,谁强便是谁胜!”
飒飒竹鸣,殿外飞雪。森森冷意萦绕回环,天地茫茫一片洁白。
郊野祭奠出现意外,神君临世救护众人。这样的传闻如今已经遍布大街小巷,见过的人不断重复着当日的惊险和上界神君的风姿,未见过的人听的如痴如醉、心生无限仰慕之情只恨无缘跟随服侍。
几经动荡后终于盼得神迹显灵,有了神的降临,再也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这是绝大多数人的想法,看上去、听上去似乎并没有问题。可这想法更多出于一腔愿景,也绝非所有人都这般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