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隐约传出国师和皇帝的谈话,似乎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学问、又像是凡人不可触及的仙迹。
慕淼望着漫天飞雪,心中疑虑重重。
祭奠结束后,一切事务并没有任何不同,除了多出了一位自称上神的国师。
他并不参与朝事,也几乎不见任何访客,日常偶尔见见陛下外,大多数时候待在陛下厚赐的宫殿内,据说他每日晨起便开始闭目打坐,同人们认知中的神仙高人一般无二,又因他从不食用任何食物,大家更加笃定,国师是货真价实的神仙。
这似乎是合理的,但如果从祭祀当日的情形看,慕淼觉得太过顺理成章了些。
因为出现了一个伤人的妖怪,立时便有了一个救人的神仙?这未免太过巧合。他想和陛下说说自己的想法,但陛下因被那神仙所救,又见他法术奇诡,对其深信不疑。这也是柳大人等几位朝臣无法说出心中疑思的地方。
至于泠哥,那日回城后听说他临时被陛下派去禁苑办差了,也不知何时才能见面商议。
“所谓善者,人皆敬之,天道佑之,福禄随之。众邪远之,神灵卫之,所作必成,神仙可冀。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蛟兕话音未落。
皇帝面起疑惑,“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寡人为君,以善养护万民,早已不知做了多少善事,种下多少善因,怎地从不见有任何回报?”
蛟兕神色坦然,“陛下想要什么回报?”
“这……”皇帝未料到蛟兕会直接发问,有些犹豫又有些为难地暗示道:“国师既已为神,定然已是长生不老,真是凡间难得的奇人奇事啊。”
蛟兕会心一笑,当日祭奠时看到这凡人天子,便已猜到他心中真意。而今再度提起,可见其不过尔尔。
“长生不老算不得什么高深玄妙之事,比起长生不老,不如羽化登仙,到时便是身轻体健、无灾无恙,与天地日月比寿,与山川江海比力,一日之内东临大海、西去昆仑、南望极点、北游辰星,天之尽头、地之深广,无所不往、无所不来。与众仙为友、与众神为邻,永生永世、潇洒得意,凡尘俗世中的一切虚耗,皆不会再有。”
皇帝听得飘飘然,眼中满是向往,仿佛此刻的他已是神仙,每日游目骋怀、快乐闲适。正要详问后续,殿外忽有人走入。
慕淼愈发不喜欢所谓的国师,尤其是听他说过一番惑人妖言之后,但碍于皇帝在场,不得不收敛心性。
“回禀陛下,云音公主求见。”
云音公主是一个难得的聪慧孩子,皇帝一直都很喜欢她。
“外面正在下雪,天气寒凉,快让她进来,别冻着了。”
“微臣遵命。”
须臾,云音公主同随行宫娥步入正殿。她还是记忆中的可爱乖巧,端端正正行过礼。皇帝问她一些话,皆进退有度、谈吐有礼。
皇帝很满意,略显严肃地说道:“寡人日常繁忙,你们这些人一定要好好地照看公主。”
“公主无论言辞行步、还是功课女红,但凡教授过一次半次,无不潜心学习,一点就通,聪明机敏人人称道。这全仰赖于皇恩浩荡,陛下仁善。我们也不过是庇荫于此,穷尽所能无以为报。”霓余馨说得极为自然,不像是阿谀奉承,更如同肺腑之言。
本就心情大好的皇帝听得更加身心舒畅,他抬了抬眼,望向那口齿伶俐的宫娥。对方虽低着头难以看清容貌,可也不知为何,只一眼就被她深深吸引。
“把头抬起来。”
霓余馨大大方方抬起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她今日装妆容都很平常,但站在这满目华丽的殿宇内,竟将殿宇衬得黯然无光。
皇帝目出惊奇,容貌姣好的女子如过江之鲫,气度高华的女子也并不少见,但他一时也说不出为什么,竟无法移开视线半分。
“你……你叫什么名字?”
皇帝丝毫不掩焦急之态,霓余馨心生得意,面上依然从容自若,“回禀陛下,小女霓余馨。”
“好名字!你……”皇帝略顿了顿,“你既能随侍公主左右,想必一定通晓文墨,更兼有才艺。”
以仁善勤勉著称的君王,担心自己的言行会遭人议论,这便假模假样地用诗书才学做掩饰,真是好笑。
霓余馨心中冷嘲,口中极为恭顺,“小女不才,不敢妄称通晓二字。”
“好,好。”皇帝满意地点点头,“你要好好地看护公主。”
“是。”霓余馨行了一礼,看出皇帝还要同国师谈话,带着公主退出了大殿。
“国师,这女子可会妨碍寡人成仙?”皇帝问得很认真。
“陛下乃是天子,是不同于凡人的特殊存在,无论做什么,天意都只会站在陛下这一边。”
蛟兕随意应付过皇帝,任由他自娱自乐。回想着霓余馨;那女子不是人也不是妖,从内到外都充斥着阴诡之气,乃无数嗔怒怨恨聚化而成。能在琉璃塔下隐藏这般久的日子,倒是有几分厉害之处。
万物落白,飞雪穿庭,落几片晶莹洁白在掌,似花非花、似絮非絮。
“霓姐姐,雪花落在你的手中为何不化?”云音公主好奇地望着霓余馨白皙的手掌,见她望着不远处的宫阙怔愣,轻轻晃了晃她。
身旁女子在她身边已经许久了,但还是头一回细看她的手指:洁白无瑕、修长纤细,冬日微光染上她的指尖,竟有几分透明。这样完美的手,只有那个美丽的人偶才拥有。
近在咫尺的孩子玉雪可爱,仿佛精细雕琢而成,从前她有双灵动惠黠的眸,即使束缚于重重宫规,偶尔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符合年纪的娇嗔,如果只论二人外表上的年纪,完全是一个小妹妹。如果自己外表的年纪再长一些,那她就能做女儿。
这样的孩子很好,如果她永远都是这般天真的话,一生的荣华富贵都可以系于她身。可是、可是她终究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啊,她会长大,会变得不可控制,会不再受自己的摆布。
这是绝对不能够的!
“约莫是吹了风,手有些凉。”霓余馨随意甩了甩手,笑看云音公主过分乖巧的双眼,十分满意地替她拢过吹乱的发帘。
“霓姐姐,我还想看皮影戏,不是内侍们会的那种。是我睡不着的时候,你用纸人剪出来的那种。”
像真人一样会自己动、会自己笑的皮影戏,比内侍们演得有趣多了。
霓余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呢。”
云音公主怔了怔,像是需要回想很久,可惜半晌后仍未想起,索性说起了别的事,“姐姐说今日如果来见父皇的话,就拿那个人偶给我玩一会儿。”
霓余馨被逗笑了,“公主放心吧,不会忘记的。”
她费心许久,终于等到了今日的机会。至于那个古怪的国师,她可不会傻到和其他人一样,将他当做什么神什么仙。
冬日的天,未到夕阴,庭中已是一片昏昏暗暗,重重殿宇楼阁深覆积雪,偶有冰棱坠檐卷入瑟瑟冷风,吹散熏炉内屡屡翠烟。
蛟兕闭目端坐于蒲团,指尖凝出一抹幽光,幽光似烟气般上浮半空,似涟漪晕开湖面般展露出异地风光。
骏马飞驰官道,马上之人满目焦急,他已虽已身负重伤,却硬着咬牙坚持着,忽闻身后一阵疾风,不及回身细看,整个人已跌落马上。
疾风骤停、烟尘散去,梼杌出现在画面中,他目光狠辣、神色狂妄,扬起钢鞭便给那送信之人最后一击。
“何必如此麻烦。”
梼杌惊奇于空中回旋的熟悉声音,稍忖一二指出精光,精光迅速扩大,蛟兕的面孔出现在内。
“你四处掠食引得凡人注意,他们无法与你对抗,便想请救兵增援,你得知后来了个一不做二不休。”
梼杌将钢鞭扛在肩上,点头如捣蒜,“凡人都是贪生怕死的,但也不乏有难对付的,人多也总是麻烦,不如截断他们。”
蛟兕笑笑并不多言,指尖幽光进入画面,直达坠马之人身负包裹。
“将信函改了即可,下一次不必我再教你了吧。”梼杌眼出崇拜,佩服蛟兕法术之高明,计策之高妙!
“凡人的招数都差不多,将此事告知其他几人,让那凡人天子以为四方九州一切安好。”
幽光在半空中忽地一闪,蛟兕收了法,继续闭目修炼。
彤云垂野、寒风凛冽,连续落了五日雪终于停了。
淡淡日影似有若无,曾经光芒万丈的玲珑塔已变得黯淡无光。蛟兕望着塔基处最后一缕微光渐渐消散,掐指算了算,消失在一片黑祲之中。
“鬓白炉中术,魂飞海上山。悲哉五千字,无用在人间。”
皇帝吟诗感慨,忽听外殿人语声,辨出是蛟兕到来,满目欣喜地走了出去。
“国师,你看寡人是不是比从前年轻了不少?”
在蛟兕眼中,入眼的皇帝和林中獐鹿走兽并无区别。
“陛下能有此言,可见秘传陛下的咒语起了作用,真是可喜可贺。”
“正是、正是!寡人如果似前人那般辟谷炼丹,多半会引来朝臣们的非议。好在国师是大智大勇、大彻大悟之人,即使寡人不说,也可知晓寡人难处,秘传了神仙咒语给寡人。寡人每日只念诵三遍,便觉身轻体健、神清气爽,要不了多久定然可以益寿延年、长生不老。”
皇帝哈哈一笑,落座后邀请蛟兕也坐了下来。
蛟兕颔首谢过,略微想了想后道:“陛下乃有名仁善之君,受天护佑,假以时日便可长生不老。只是陛下可想过,长生不老以后要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