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抚了抚须,数日以来,他只得意陶醉于自己可以重回青春时光,忽然听到蛟兕发问,这才意识到认真地考虑考虑以后的事情。
“古往今来,修道求仙者不计其数,但却鲜少听说有谁可以羽化登仙。寡人乃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心系万民。不能似凡俗那般不管不顾,但国师又已为替寡人做了安排……如此一来,真叫寡人为难啊。”
皇帝的贪得无厌早就在蛟兕的预料之中,他轻轻笑了笑,“陛下不必为难,陛下既然心系万民,自当以长生不老之躯享万民供养,千年、万年、亿年,无穷尽也。”
蛟兕说出了皇帝心之所思,皇帝极力掩饰住内心的得意,眼出几分哀愁。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寡人虽得了长生之道,可惜寡人的臣僚们、孩子们却不知会如何想?”
蛟兕心中冷笑,面上微笑,“陛下果然是千古难得的仁善之君啊,宽容如斯、大度如斯,令人钦佩。”
皇帝微微一愣,蛟兕之言意味声长,分明时话中有话。
蛟指尖凝出一抹幽光,幽光上浮半空,轻烟般袅袅萦绕,一幅画面出现其中。
室内烛光似昼,宰相柳怀远、统领元望秋、六部数位重臣、朝中许多为人称道的官吏、被看好的多名青年才俊……他们聚于一堂、议论纷纷,个个神色狂妄、言之凿凿。
“君主贤能,我等当谨肃听命,可惜当今天子十分昏聩,性情也懦弱不堪,我们为何还要对他毕恭毕敬?”柳怀远毫无半丝平素的温文尔雅、谦逊端方,面目狰狞、神色阴戾,不断控制着对皇帝的不满。
“连自己的老婆都不如,竟然还要我来保护他,真是荒唐可笑,他以为就那三瓜两枣就能收买我吗?也太瞧不起人了!”元望秋气哼哼地抱怨着,言辞之间充满了蔑视。
画面中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时不时爆发出阵阵嘲笑声。
好似在他们的眼中,朝堂早已属于他们了,皇帝连草芥都不如。
皇帝瞪大双眼,气得浑身发抖,“寡人……寡人对元望秋那般地好,他……他竟敢领头笑话寡人。还有那个柳怀远,他身为百官之首,竟敢……竟敢公然诽谤寡人。还有听寒他们……寡人信任栽培他们多年,他们竟对柳怀远言听计从!他们……他们……反了,反了,他们竟敢堂皇皇之地聚众密谋!他们这是要谋反!”
幽光一闪,半空的画面似烟雾般消散了。
“陛下,您都看见了。那些自称忠耿的朝臣、受您恩惠的将领,早已沆瀣一气。”
皇帝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范,拔高嗓门大吼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蛟兕神色平静如常,“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他们本性贪婪邪恶啊。那柳怀远十分数擅长于邀买人心,他假作清廉忠良,令万民仰慕他多于陛下您,在朝中更是一呼百应。他可是计划夺宫的重要人员啊,陛下您不会不知道吧。而今时机成熟,自然生出取而代之的想法!”
“取而代之?!”皇帝吓得脸都白了。
“是啊,陛下。您自己也看到了,如今无论是元望秋还是慕泠,都对柳怀远俯首帖耳。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只要柳怀远一句话,陛下您可就危险了。”
“不……不会……他们不会不考虑到藩王们。”
“藩王?”蛟兕笑了笑,指出幽光,画面再现。
这一回画面中出现的是太子,他正和许多人坐在一起饮酒谈话,其中都是举足轻重之人,他们正计划联合在一起后攻入京师。
皇帝望着画面中众人的笑脸,耳畔边不断回想着他们的话语。再也顾不上细想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把攥紧了蛟兕,神情激愤。
“国师,国师,你的法术那般厉害,你现在可是唯一助我之人,务必帮我铲除这群恶贼!”
“陛下稍安勿躁。”蛟兕神色清淡,“陛下是想铲除眼前贼害还是想一劳永逸?”
皇帝不解,“这……这是何意?”
“陛下日后是长生不老之体,又得上神辅佐,自当永远统治天下,何需寻常凡人?如果陛下愿意,我可以将九州之内的所有贼害统统替陛下拘禁起来,再派天兵天将守卫陛下,陛下以为如何?”
“真……真有这等好事?”皇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受命于天,仁善为本,这是陛下理应得到的。”
夜长梦多,皇帝不想再等待,“那就照国师说得做吧。”
“好!”蛟兕心领神会地笑了。
星斗漫天,夜阑人静,冬雪涤尽纤翳,宫灯照亮飞檐。
蛟兕闭目端坐蒲团,掌中运出一团黑祲,不同于前时浓墨般的黑,此刻浮于半空的妖祲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幽暗赤光,仿佛可以吞噬世间一切美好。
“蛟兕,你找我。”身后一道蓝光惊现,魍魉出现在殿内,他随意低看了看四周,走至蛟兕面前,瞧见那妖祲,倒吸一口冷气。
短短几日不见,蛟兕的法力更精进了!
蛟兕收拢妖祲睁开双眼,“告诉其他几人,三日之内,要将凡间正直有为之士全部关押起来,尤其是凡人天子身边的那些;七日之内,天下九州所有秉持善意为本的凡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有无身份,全部都要捉拿看管起来!”
“正直有为之士很好辨认。但凡人大多诡诈易变,如何区分哪些是真善哪些是伪装?”
蛟兕笑声冷淡,“真正心怀善意的人绝不会舔强欺弱,反而还会尽己之力帮助弱小、甚至不惜因此而放弃自身利益。一旦因为自己的失误做出半点对不起他人的事,总会长长久久的自责。反观那些假仁假义的凡人,他们看上去似乎和前者没什么区别,但却是装得过初一装不过十五,稍稍一试便会露出马脚。”
“如此一来,这世上就剩下本性为恶和假充心善的凡人了,让他们互相较量吧,最终肯定能炼就蛊虫,方便我们更好地收集恶念。”
“哈哈哈!”蛟兕满意大笑,“你说得不错,正合我意。”
蛟兕高兴,魍魉顺便多问一句,“蛟兕,凡人中不乏聪敏之辈,如果只是将他们关起来,时间久了说不准会让他们溜出来,不如直接全部处死!”
蛟兕摇摇头,“天地生于混沌本为一体,后来才分出万物,但终为一体。与其直接处死他们,不如将现有的关起来,夺去他们的心魂,慢慢地消磨他们,让他们无所适从,最后屈就于恶。此一来,从这些人身上得到的恶念可比那些本就邪恶的东西身上得到的,更多。”
“好主意!”
天色凄迷黯淡,晨星微弱难见。千门不启,九曲不通,夜晚似乎被延长了一般。
市坊内的居民、村社中的人家,习惯了早起的百姓们纷纷议论着古怪的天空,有的出门四顾张望、有的三三两两讨论异象,谁也说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
一道蓝光忽闪空中,眨眼不到的功夫,又是几道蓝光飞入空中,幽暗的冷光似鬼火般无迹可寻,骤然惊变成一张大网。
大网顷刻间化作无数,像是有感应般飞向千家万户,一炷香不到的时间,伴随着地面上传出的哀嚎声和哭泣声,许多男女老少被缚于网中。任凭家人邻舍如何追寻跳跃,全部被大网带入空中,飞向不知名的远山。
“这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谁在作怪?”
……
人们纷纷跑出家门,无助地呼喊求助,忽见空中一道蓝光闪过,魍魉大笑着坐在云端。
“我乃天神降临,那些都是做恶多端的贼人,如今将他们全部捉了去,你们才好过好日子啊,啊哈哈哈哈!”
话音才落,魍魉便消失在了半空之中。人们半信半疑,不是望着天空发怔、便是懵懂不言。
喑哑的天空忽然出现一道金线,金线慢慢变圆、慢慢变大。刹那间,日光照亮四方。
“天神说得一定是真的,否则为何将那些人抓走,太阳就出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感慨,很快有人跟着附和。难过悲伤的人们在其他人的劝说下擦干了泪水,犹豫彷徨的人们神色变得坚定。
既然得到了答案,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好了,反正有神保护他们。
诡异的天空、古怪的幽光,被掳走的人们……每一桩事都透着异样,但如果连在一起想,似乎可以寻到一丝端倪。
陆云霆搁下茶杯,起身便朝屋外走,与入内的元望秋巧然相遇。
“陆大人,你听说了吗?城中宫中都出了怪事,陛下听说后直接病倒了!”元望秋满目悲伤,连连叹息。
陆云霆心底发出一声冷嘲,面上却也平淡,“我也是刚刚得知,正打算与统领您商议一番。”
“商议?”元望秋马上变了脸,“眼下还是陛下的身体最重要,其他的且都推后。陛下天纵英明,又有国师护佑,想必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传来。我们最好还是选择静观,以免添麻烦啊。”
元望秋话里有话、意有所指,陆云霆怎会不知,假意细忖后言辞钦佩,“统领所言极是,下官这便告知其他人。”
“好的、好的。”元望秋很满意陆云霆的回复。
列列周庐依旧,重重宫阙深深。冬日凄寒冷风回旋复道,踏上石阶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我这里不需要任何人。”
还未步入宫苑,蛟兕的声音已经在耳畔边响起,仿佛他就在身侧一般。
虽讶于对方的特别,陆云霆依然保持着心静不乱,“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国师。”
“请教?”蛟兕细想着二字,发出阵阵笑声,“鲜少有凡人敢直面我,你倒是颇有胆量。你很清楚被掳走的人并非奸邪,而神是不可能抓走好人的,只有妖物才会假以身神之名行恶事。你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更想知道我究竟是谁。对不对?!”
冷意沁入心扉,陆云霆头一回感觉到什么是害怕,他深深地深了一口气,考虑着如何应答。
“诡诈的凡人,竟妄想用三言两语试探我,真是自作聪明!”
一道幽光闪过,速度之快是陆云霆平生未见,他只觉心口一阵巨痛,若非较寻常人更加坚忍,定然叫出声来。
陆云霆疼得双唇发颤,艰难地说道:“我……我只是……”
“你只是习惯了这般做事而已。”
蛟兕的声音很轻,却足够陆云霆变了脸色,对方虽未直言,但他听得出来,这神通广大的国师知道关于他的所有事!
忽然,心口的剧痛消失了,陆云霆愈发觉得殿内之人不可思议。
“去吧、去吧,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虽没有真正吐露心迹,但对方已经明确地答应了自己,陆云霆十分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