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微亮。
队伍自金平府动身。
赤云渺一身红衣随行。
一行人马并不算浩大。
金影十二卫抽调四名好手随行,余下二十多人,都是金平府抽调而来的衙差。
一路上。
月渊心底的疑虑,始终没有散去。
定衡宗执掌地脉雷法许多年,世代修行正道雷术,在金平府素来有着不错的口碑。
可是眼下所有线索,仿佛是有人刻意摆在他眼前。
一团疑云,在月渊心中盘旋不散。
世代恪守正道的宗门,怎么会掺和清虚剑宗的私下交易?
是宗主贪图捷径堕入邪途?
亦或是另有隐情?
真相暂时无从考证。
越靠近定衡宗盘踞的山头。
空气越发沉闷压抑。
等众人行至半山,抬眼向前望去。
整座宗门,已经被厚重黑雾牢牢包裹,灰蒙蒙的雾气盘旋缭绕。
月渊猛地勒住缰绳,心头咯噔一沉。
“情况不对。”
赤云渺停下脚步,凤眸望向黑雾笼罩的山头,神色凝重。
“地脉遭人篡改,这里早就不是寻常修行道场,而是一处现成的祭台。”
四名金影卫握紧腰间弯刀,快步上前,分散站位警戒四周。
一众衙差攥紧铁尺,脸上写满紧张。
众人缓步踏入山门。
偌大的定衡宗,死寂无声。
遍地横倒的尸体。宗门弟子、执事、长老,男女老少尽数倒在血泊当中。不少死者手里还紧攥着法器,经脉却由内向外,被狂暴雷霆生生震碎。
月渊弯腰,指尖轻轻触碰一具尚且温热的尸身。
“死亡时间不长,也就两个时辰。”
他眉头紧紧皱起。
偌大的宗门,一旦爆发厮杀,动静必然震天。
眼前却是这般悄无声息。
“凶手,或许还留在这片山里。”
赤云渺屈膝蹲下,指尖拂过地面残留的灰烬。
“祸起宗门内部,属于雷祭反噬。并不是外敌强攻山门。”
月渊站起身,目光望向宗门深处的大殿。
一行人顺着石阶继续向内搜寻,黑雾愈发浓郁。
嘎吱……
细微异响传入耳中。
月渊凝神,高声喝道:“戒备!”
嘎吱。
又是一声。
地面那些早已死去的尸体,躯体微微震颤。
骨骼摩擦的刺耳声响接连不断。
一具尸体猛地挺直身躯,缓缓自血泊当中站起。
双目空洞无神,皮肉灰暗。一道道青蓝色雷纹,顺着骨缝向外浮现。
紧接着,一具接着一具的亡者,陆续直立起身。
月渊在他们身上,感应不到半点灵魂波动。
死去多时的门人,就这样静静伫立,目光锁定月渊一行人。
狂暴雷电,在他们掌心盘旋涌动。
“雷傀。”
赤云渺压低声音传音过来。
“没有神智,只会一味杀戮。”
“修为普通的衙差,立刻后撤!”
月渊沉声下令。
话音刚落。
无数雷傀齐齐迈步上前。青蓝色雷光喷涌而出,一道道雷浪横扫四方。
衙差修为浅薄,躲闪不及。几声凄厉惨叫过后,数人瞬间被雷霆吞没。
剩下四名金影卫快步上前。弯刀寒光闪烁,接连劈砍雷傀躯体。
刀刃劈上去,仅仅划出浅浅白痕。傀儡身上雷光,丝毫没有衰减。
新一轮雷浪扑面而来。
轰!
雷霆轰然炸开,两名金影卫直接被冲击力掀飞,重重摔落在坚硬的石板上。
月渊双手攥紧三股钢叉,脚掌重重踏在地面。黑色漩涡顺着叉身飞速旋转,硬生生接住迎面席卷而来的雷霆。
双臂发力,他抡动钢叉,将吸纳的雷霆反手轰了回去。
巨响震天。
迎面冲来的数尊雷傀,被这股冲击震得倒飞而出,狠狠撞在石柱上。
烟尘还未散尽。
雷傀四肢咔咔作响,浑身雷光翻涌,撑着残破的躯体,再度站了起来。
“单纯砍杀无法将它们彻底解决!”一名金影卫放声大喊。
赤云渺抬手,数张朱红色符箓悬浮身前。嘴唇轻轻翕动。
几缕发丝自鬓边滑落,发丝擦过燃烧的符纸。转瞬化作三只巴掌大小的赤色火灵,环绕她周身盘旋。
“封。”
玉指轻轻前点。
三只火灵破空飞出,狠狠撞击雷傀的眉心。
火光骤然炸开,傀儡体表流转的雷光,短暂凝滞。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月渊跨步猛冲出去。
沉重钢叉横扫而过,阴风顺着叉刃席卷开来,深邃漩涡于叉尖成型。
漩涡爆发出极强吸力,周边几尊雷傀身不由己,被拉扯向叉口。
月渊手臂全力抡动,钢叉朝着漩涡中心狠狠砸落。
又是一声巨响。
数尊雷傀被叉刃击飞,巨大力道直接撕碎躯体。飞溅四散的雷光,再也没办法重新凝聚。
火光与蓝雷,在宗门庭院之中不断碰撞。
“这般无休止消耗,迟早会力竭。”
赤云渺侧身避开疾驰而来的雷光,红色衣裙下摆擦过地面。
“傀儡力量根源在地脉核心。”
月渊抬眼望向大殿后方幽深的地下祭室。
“我前去毁掉根源,你在这里牵制傀儡。”
“你独身一人深入,太过凶险。”赤云渺眉头微蹙。
“雷术天生克制你。我的肉身扛得住,速度也更快。”
月渊握紧钢叉。
赤云渺短暂沉默,掌心浮现一道赤色符文。
“万事小心。”
“我晓得。”
月渊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径直扎入黑雾深处。
地下祭室乃是人工开凿,宽阔空旷。
正中央竖立一块巍峨的引雷石碑,碑身布满暗红血纹。四周墙壁挂满定衡宗弟子的命牌。
祭室深处,一道衣衫破碎、披头散发的人影盘膝坐着。
是定衡宗主。
他还活着。
赤红的双眼布满血丝,皮肤上遍布雷霆灼烧留下的伤痕。
听见脚步声,定衡缓缓抬起脑袋,嘴角扯出一抹怪异笑意。
“你终究来了。”
月渊将三股钢叉向前一指。
“清虚剑宗满门覆灭,引雷尺活人血祭,幽罗阁潜入青朔。一桩桩的案子,都是你所为?”
定衡猛地站起身,放声嘶吼。
忽而狂笑不止,忽而低声呜咽,神智濒临彻底疯狂。
“废话真多。今日,不是你们死,便是我死。”
话音落下。
狂暴雷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他的身躯。
借整座山体的地脉加持,此刻的定衡,已经突破自身八阶巅峰的桎梏。
轰隆!
一道粗壮惨白的雷霆,朝着月渊就劈了下来。
月渊横起三股钢叉挡在身前。蓝色漩涡快速铺展,拼尽全力吞噬袭来的雷电。
刺耳轰鸣响彻整间祭室。
脚下坚硬石砖寸寸崩裂。月渊虎口撕裂,鲜血顺着手掌滴落,手臂阵阵发麻。双脚却牢牢钉在地面。
“若是吞不下,那就原样奉还。”
月渊眼皮微微抬起,一双瞳孔,缓缓染上猩红。
右手戒指微微震颤,体表骨纹亮起微光。
蛰伏体内的阴殿力量慢慢苏醒。一道朦胧幽暗的牛头虚影,自他身后浮现。弯曲狰狞的犄角,笼起一层暗红光影。
钢叉顶端蓝色漩涡不断收缩,把方才吸纳的雷霆全部压缩,凝出一束光柱。
“还给你。”
月渊手臂猛然挥出。
压缩完成的雷电顺着叉刃喷涌。
砰!
定衡来不及防备,被自身雷霆反噬。庞大身躯向后倒飞,重重撞击在引雷石碑,大口喷出鲜血。
身受重创,他挣扎着从地面爬起。疯狂的笑声,回荡在密闭的祭室。
“还不够……再来!”
月渊缓步向前,猩红眼眸平静注视着癫狂的宗主。
他高高举起三股钢叉。
“一叉,定魂。”
阴风席卷四方。蓝色漩涡向外舒展,化作一圈圈幽暗锁链。锁链穿梭虚空,瞬间缠绕定衡四肢、心口还有眉心。
神魂仿佛被无形尖刺钉死。
定衡身躯僵直,拼命扭动,再也难以挪动分毫。凄厉哀嚎不绝于耳。
“放开我!混蛋,我要杀了你!”
月渊上前一步,叉尖抵住定衡咽喉。对方失去全部力量支撑,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他伸手将其死死按住。
就在这一刻。
祭室外面,传来雷霆消散的动静。
山门之外。
伴随着地脉源头被遏制,供给傀儡的雷光彻底断绝。
所有雷傀动作僵住,体表光芒褪去。一具具尸体栽倒。山间盘旋的黑雾,也在一点点变薄。
赤云渺收了术法。半空飘荡的火灵化作点点星火消散。散落鬓边的发丝,慢慢落回肩头。
她望向祭室的方位,秀眉轻轻皱起。
方才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
翻阅大陆古籍,也找不到任何记载。不属于凡武,也并非魔法流派。
气息古老阴森,绝非当代修士能够掌握。
莫非,真的是他自己开创的修行法门?
可为何那股力量,会给我一股悠远厚重的感觉?
赤云渺心中暗自思忖。
片刻过后。
月渊押上被禁锢行动的定衡,自地下祭室缓步走出。
四名金影卫身上带着深浅不一的伤口,万幸尚且能够作战。只是随行下山的凡人衙差,十不存一。
“事情了结。”
月渊看向身旁的赤云渺。
赤云渺没有丝毫放松,目光紧盯残存黑雾的深处。
“小心。”
毫无征兆,一股刺骨杀机骤然降临。
没有半点灵力波动。漆黑长剑破开浓雾,剑尖直指定衡后心。
月渊一只手控制住定衡,另一只手握紧钢叉,仓促横挥,拨开刺来的长剑。
剑影迅速回转,转瞬直逼月渊胸口。
千钧一发。
一抹红衣残影一晃而过。
赤云渺径直挡在了月渊身前。
锋利的黑剑狠狠刺入她左侧肩头。温热血液,快速浸透红衣。
长剑潜藏的劲力猛然爆发。
噗。
一口鲜血自赤云渺唇边呕出,身形踉跄。
她咬紧牙关,反手祭出一道符咒。残存火灵猛然炸开,赤色烈焰席卷整片黑雾。
月渊心神巨震。
他将无力反抗的定衡一把推给身边金影卫。
“看好囚犯!”
戒指微光一闪,一柄泛着淡蓝色幽光的镰刀出现在掌心。手臂挥动,一道凌厉刀气破空而出。
当。
清脆金属撞击声响。
黑雾当中的黑影抬剑格挡。巨大冲击力,逼得他向后接连退步。
黑影剑尖轻轻向下一点。一股凌厉的气浪径直朝着月渊扑面而来。
月渊挥动镰刀横斩,硬扛这次冲击。金铁交鸣之声再度炸响。
黑影身姿飘忽,宛若凌空起舞。进退流转间,不带一丝累赘。
月渊心底泛起惊涛。
凡武。
世间居然真有人,能够将凡武锤炼到这种境界。
“幽面神捕……不过如此,下次再会。”
对方无心恋战。黑雾翻涌包裹躯体,顷刻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月渊抬脚,当即想要追上去。
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攥紧。
赤云渺面色惨白,肩头伤口不停淌血。
“别追了。前方恐怕早就布下死局。”
月渊低头,望着她肩头不断蔓延的血迹。心头像是压上一块沉甸甸巨石。
他撕下自身衣料布条,小心翼翼包扎赤云渺的伤口。
“你……本不必替我挡下那一剑。”
赤云渺微微抬眼。失血过后,声音虚弱,唇角却漾起浅浅笑意。
“怎么,你心动了?”
月渊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将布条牢牢打了一个死结。
“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赤云渺轻轻颔首,淡淡一笑。话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不需要你记住。”
众人动身下山。
定衡被金影卫的铁链牢牢捆缚。身负剑伤的赤云渺,由月渊搀扶前行。
“往后,暗中的刺杀只会愈发凶险。”
“你好像无意间触碰到幽罗阁的隐秘。”
月渊心中了然。黑雾袭击的手法,与前两起案件有着相似之处,却唯独没有毒雾。
隐秘究竟是什么?
非法交易法器?
还是抓捕孩童炼制丹药?
眼下,没有答案。
暮色缓缓降临。
一行人背影,向着远方渐渐远去。
半山树梢。
一名背负黑剑,半边脸颊戴着面具的人影静静伫立。
没过多久。
第二道黑影,自浓雾当中缓步走出。
“伤势如何。”
“短时间内,难以全力出手。”
“很好。”
第二位黑影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起伏。
“定衡已经押回金平府,接下来如何安排。”
“定衡,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