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风顺着走廊没关严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系办门上的旧报纸哗哗作响。
刘教授坐在红木办公桌后,双手捧着那份刚誊写完的十页调研报告。他已经连续看了三遍。
桌上的搪瓷茶缸早没了热气,茶叶梗沉在杯底。
“出勤率百分之九十五,实际产出比只有四成。利润留成变相转换为福利平摊,设备折旧挂在亏损账上等国家核销……”刘教授念出报告上的几段核心论据,抬眼看着站在桌前的苏锦言。
他的眉头拧成了极深的川字,食指骨节敲击着桌面上的稿纸。
“苏锦言,这上面的每一组数据,你都核实过底层台账吗?”
“核对了第一机械厂三个主要生产车间的材料申领单、废品入库单和上个月的工资奖金发放表。”苏锦言语调平稳,“车间王主任说成材率有六成,但把重型铸件的回炉重造率算进去,能正常交接给物资局流通的良品,连三成都不一定有。剩下的全变成了账面上的无效积压。”
刘教授站起身,拿着报告走到窗前。他背对着苏锦言,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法桐树枝。
“你的切入点非常准。不谈人员管理,只用资金流向和产出比来倒推生产效率。这份核算逻辑,比系里那几个老讲师做出来的还要严密。”刘教授转过身,“但是,‘大锅饭体制掩盖虚假繁荣’这种词,是谁教你用的?”
“数据推导出来的必然结论。”苏锦言答道。
刘教授把那份报告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结论是事实,但现在不能讲。”刘教授双手撑在桌沿,紧紧盯着苏锦言,“老国营厂是城市稳定运行的基石。全省几十万产业工人在这种模式下生活了近三十年。你这篇报告要是交上去,印发成内参文件,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吗?”
苏锦言静静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这是在直接否定当前的生产秩序,是在扒厂长和上面主管单位的底裤!”刘教授的声音严厉了几分,“他们解决不了设备老化,解决不了原材料短缺,只能靠平摊奖金来稳住工人的情绪。你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不光机械厂那帮人要来学校找你算账,主管的物资局、轻工局也会把这当成一次政治事件来针对你。”
苏锦言看着刘教授泛红的眼眶,明白他不是在发难,而是在陈述利害。
她当然清楚这时候把报告抛出去的风险。在这个刚刚开始试水改革、摸着石头过河的年代,第一批敢说真话的人往往容易被石头绊倒。但她必须把这份报告拿出来,这是她在刘教授这里奠定核心地位的投名状。
“不解决效率问题,这几家老厂撑不过下一次产业调整。”苏锦言语气笃定。
“我知道。上面也有人知道。”刘教授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一个带编号的铁盒,拿出钥匙拧开,“但在国家没有出台明确的产权改革文件之前,谁也不能把问题摊在桌面上说。”
刘教授拿起那份调研报告,仔细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用白线绕好封口。
他将纸袋放进铁盒。
“小苏,你这报告写得很好,但问题太敏感了。国营企业的效率问题,现在不能公开谈。”刘教授叹了口气,“这东西我先帮你锁在保险柜里。今天在办公室说的话,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机械厂的实践报告,你另外写一份中规中矩的交上来应付考核。”
“可是这是事实啊,不解决这个问题,企业迟早要垮。”苏锦言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时机不对。风向还不明朗,你一个学生背不起这个雷。”刘教授看着她,“你是个搞经济核算的天才,不该折在这件事上。等到以后政策放开了,上面需要这方面的理论支撑,我第一个把这份报告递交到省里。”
“好。我听您的。”苏锦言没有多余的纠缠。
前世做律师的经验告诉她,证据抛出的时机,比证据本身更重要。原书的记忆里,真正开始对老国营厂进行大规模承包制和改制探讨,要等到两年后。这份报告现在是一颗定时炸弹,但两年后,就是她进入更高层级视野的敲门砖。
她将另外写好的几页常规数据分析递给刘教授,转身走出了系办。
傍晚时分,天阴沉得厉害,像是要下雨。
苏锦言推开302宿舍的门。
宿舍里没有往常洗洗涮涮的杂音。李红坐在下铺,手里捏着一本政治经济学教材,神色有些局促。
周莉站在洗脸架前,把一条毛巾拧得嘎吱作响,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看见苏锦言进来,周莉把毛巾搭在铁丝上,冷笑了一声。
“呦,咱们的大忙人回来了。”周莉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听说今天交调研报告,你那份惊天动地的大作,是不是被刘主任当成范文贴在系办公告栏了啊?”
李红赶紧站起来,给苏锦言使了个眼色,低声说:“锦言,你先拿盆去水房打热水吧,我这壶里刚烧开的。”
苏锦言没接李红的铝皮水壶。她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把帆布包摘下来挂在床头,动作从容。
“怎么不说话?平时在水房教训人的时候不是挺能说吗?”周莉走近两步,下巴扬得很高,“我可听说了,你那份报告被刘教授直接扣下了,连入档的资格都没有。整天打着做研究的旗号去厂里挑刺,还真把自己当钦差大臣了?”
下午周莉去教务处交材料,正好听见几个干事闲聊,说苏锦言写的调研报告被系主任压下了,没让她参加优秀调研评比。这让她心底憋了半个月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周莉,大家都是一个宿舍的,你少说两句。”李红实在听不下去了。
“我凭什么少说两句?”周莉转头瞪着李红,“她平时那副清高的样子做给谁看?一个乡下随军家属,靠着运气考进省城,真以为写几笔死账就能留在这里了?有些人啊,写个破报告就以为自己多厉害,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
宿舍里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摩擦声。
苏锦言拉过椅子,转过身坐下。她的背挺得很直,视线落在周莉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你说得对,报告确实被扣下了。”苏锦言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周莉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承认得这么痛快。她旋即觉得抓住了把柄,底气更足了。
“承认就好。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周莉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故意翻动着桌上的一沓粮票,“像我们这种商业局系统的家属,从小见惯了各种报表。你算出的那些烂账,根本上不了台面。下周就是期中测算考了,你最好祈祷自己能及格,不然连拿助学金的资格都要被取消。”
苏锦言看着周莉表演完,修长的手指在书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下周的期中测算大考,题目是国营服务社的第三季度盈亏表制作。”苏锦言盯着周莉,“我刚刚去看了系里的通告。这份考卷,是你们商业局后勤处送来的内部废档。”
周莉脸色僵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有你爸在局里打过招呼,这份考卷你闭着眼睛就能及格?”苏锦言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
周莉下意识往后退,撞在床架上。
“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动私刑是会被开除的!”周莉声厉内荏。
苏锦言突然笑了。这笑意没进眼底,只透着冷意。
“动私刑太低级了。”苏锦言拿起自己桌上的一本草稿纸,扔在周莉脚下,“你上周做的那套模拟卷,我看了。成本核算错位,资产负债表左右差了三百多块。就你这连算盘都打不明白的水平,就算拿着标准答案去抄,你连抄都抄不到对的格子里。”
“你偷看我的试卷!”周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是你大喇喇地摊在桌上显摆。”苏锦言往前逼近,目光极具压迫感,“你口口声声拿出身压人,拿你爸的职务当护身符。但你忘了一件事。”
周莉咬着下唇,不敢接话。
“现在是国家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正规统招。连省机械厂厂长挪用几百块奖金都要面临上级查账,你觉得,你们商业局现在还有多少底气敢明目张胆地把一个连账本都看不懂的人,硬塞进国营大厂当会计?”苏锦言语气陡然转厉。
几句话,把周莉心里那点虚无的优越感扒得一干二净。
李红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少吓唬我!”周莉提高音量,试图掩盖心虚。
“我是不是吓唬你,下周考完成绩张榜的时候就知道了。”苏锦言收回视线,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书本,“周莉,你要是对我有意见,就直说,别在背后嘀嘀咕咕。”
周莉被这毫不留情的直白噎得脸色发青,她指着苏锦言的后背,手都在发抖。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教训我?”周莉踢了刚才掉在地上的草稿本一脚,“你真以为刘教授护着你,你就能在这个班横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