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言弯下腰,将那本沾了鞋印的草稿纸捡起来。她没看周莉,拿起桌上的干抹布,把封面上的灰土擦掉,将本子重新放在那摞复习资料的最上面。
“不是刘教授护着我,是基础财务逻辑在护着我。”苏锦言转过身,“你连借贷必相等这个铁律都跨不过去,还指望商业局的招工指标能当你的免死牌?你爸是商业局后勤处处长,他能不能在省财政厅来查账的时候,替你把几百块的亏空填平?”
“你少在这胡言乱语!”周莉胸腔剧烈起伏,声音变得极其尖锐。她往前迈了一大步,伸手要去抓苏锦言桌上的资料。“你懂什么?你一个乡下来的随军家属,见过什么世面!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来多嘴!”
一直坐在上铺看书的程文静踩着铁梯子赶紧下来,一把拉住周莉的胳膊。
“行了,都住一个屋,至于吵成这样吗?周莉,你别冲动,这都是系里发的资料,撕坏了要受处分的。”
“文静你松手!今天非得让这土包子长长记性!”周莉用力甩扯着胳膊,呼吸声在宿舍里分外刺耳。
李红也走上前,挡在苏锦言侧边。
“周莉,你讲不讲理?刚才是你自己先阴阳怪气挑的事,锦言就是说了两句实话,你闹个什么劲?”
“实话?仗着自己会做几道账本题就瞧不起人?”周莉指着苏锦言的鼻子,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打着颤,“我告诉你,会念书有个屁用!到了省城这地界,比的是关系和背景!我从来就没把你这种外地人放在眼里!”
苏锦言看着那根快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脸色未变分毫。
“我从来没瞧不起任何人,但我也不会惯着无理取闹的人。”苏锦言伸手,拨开周莉的胳膊。动作不快,却很坚决。“你如果觉得背景和关系能解决一切,现在大可以去把你爸叫来,让他教教我什么是省城的规矩。去吧,大门没锁。”
周莉被这句话彻底架在了半空。喉咙里像卡了一大块发硬的面团,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她清楚自己不敢把这件事闹大。真把家里人扯进来,她连期中考账本都看不懂的事,就会在长辈那里暴露无遗。
“你等着。”周莉眼眶发红,咬着牙根,“我会让你见识,省城不是你这种外地人能待的地方!”
她转身抓起架子上的军绿色帆布包,胡乱往里塞了几件衣服,拉链都没拉好,便踩着皮鞋大步跨出宿舍。
“砰”的一声,木门被重重甩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直往下落。
苏锦言坐回椅子上,翻开刚才那本草稿纸,拔出钢笔盖。
宿舍里只剩下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程文静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向苏锦言。
“锦言,周莉她脾气冲,你别往心里去。不过,她家在省城是有势力的。她刚才提着包走,不会去搞什么事吧?”
李红坐回床边叹气。
“她那个姐夫在市招待所当副所长,估计是去她姐家了。锦言,真要把她惹急了,咱们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她要敢搞,我就让她领教什么叫后果。”苏锦言头也没抬,钢笔在纸上落下一串数字。声音平稳,落在李红和程文静耳朵里,透着说不清的定力。
之后的整整三天,周莉的床铺一直空着。专业课小考她请了病假,系里也没人多问。
苏锦言的生活轨迹照旧。早上去食堂吃两个面馒头,上午上大课,下午钻进三级档案室,整理那堆积如山的农副产品统购统销报表。
周三下午,档案室里全是陈旧纸张的味道。
苏锦言坐在一大堆旧卷宗中间,将七六年的一份外县物资调拨单展开。过去几天,她顺着机械厂废品率那条线,查阅了大量流通环节的单据。就在昨天,她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闭环。
机械厂报废的钢材铸件,按照正规流程应该由省物资局统一回收。但在实际的调拨底单上,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废钢,以“计划外折价损耗”的名义,流入了省商业局下属的三个大县供销社,去向不明。而在这三张跨单位调拨单的签收人那一栏,盖着的正是商业局后勤处处长周建明的私章。
周莉的父亲。
废钢换农副产品,两边平账,中间的差价去哪了,只有签字的人清楚。
苏锦言把那几张单据单独抽出来,拿出一个专用的信封封好,塞进帆布包的夹层里。她没打算主动用这个去整周莉。前世当律师的职业习惯让她在手里留足筹码,只要对方不过界,她懒得把精力浪费在这种小鱼小虾身上。
直到周四下午。
从档案室出来,苏锦言抱着两本专业书,穿过教学楼前的水泥广场。刚走到宣传栏附近,就听到一阵低声的议论。
三个财会系的女生正站在栏杆边说话,看见苏锦言走近,说话声戛然而止。几个人的视线在苏锦言那件半旧的外套上扫了几圈,互相碰了碰胳膊,快步走开。
苏锦言扫了一眼,没停留。这不是第一波了。
昨天在食堂排队打饭,前面的两个男生也是看了她一眼,把头凑在一起嘀咕。上午上政治经济学大课,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嘈杂的后排突然安静了几秒。
事情的走向在发生变化。
苏锦言回到宿舍楼。刚上三楼,就碰见李红满头大汗地从水房方向跑过来,连水壶都没拿。
“锦言!你还在这晃悠呢!”李红一把抓住苏锦言的胳膊,把她拽进宿舍,反手把门锁死。
程文静正坐在床铺上缝袜子,被这阵仗吓了一跳,针尖差点扎在手指上。
“怎么了这是?”
“出大事了!”李红大口喘着气,“锦言,系里现在全传开了!说你……”
李红看了一眼苏锦言,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说我什么?直说。”苏锦言把书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说你根本不是靠成绩进的财经学院。说你老家有个当官的亲戚,走了文教局的后门,把别人的统招名额顶下来了!”李红急得在过道里来回走,“还说你每天下午不去上课,往刘教授的办公室和档案室跑,是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拿身体换的课题组名额!”
程文静手里的缝衣针掉在被子上。
“这怎么能乱说啊!这是要毁人清白啊!”
“肯定是周莉!”李红一巴掌拍在床架上,“她那天搬走之后,就在外头到处散播这些脏水。现在整个财会系,甚至隔壁政管系都有人听说了。下午还有两个男生在篮球场那边拿这事开下流玩笑,说怪不得刘教授那么照顾你!”
苏锦言坐在椅子上,听着李红颠三倒四的叙述。她的视线停留在桌面上,钢笔盖被她捏在两指之间,轻轻转了半圈。
在这个年代,生活作风问题和违规顶替高考名额,任何一条扣在头上,都足够让一个女大学生彻底翻不了身。不仅会被学校开除,档案上还会留下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这就是周莉的报复。没有技术含量,但在这个封闭且讲究名声的学校环境里,杀伤力极大。
“锦言,你赶紧去找辅导员说明情况啊!”程文静急得脸色发白,“这种事越传越黑,等传到院领导耳朵里,想洗都洗不清了!”
“找辅导员没用。”苏锦言把钢笔盖扣在笔管上,发出一声脆响,“造谣没有成本,辅导员只能口头压制,压不住所有人私底下的嘴。”
“那怎么办?就由着她这么泼脏水?”李红气得直跺脚。
苏锦言站起身,拉开抽屉。最里层压着一个信封,那是陆北辰之前给她送来的那份底单。她没动那个,而是拿起了挂在床头的帆布包,从夹层里摸出那几页盖着周建明私章的调拨复印件。
这是她在档案室用教务处的红头证明,让办事员帮忙拓印下来的副卷。
“文静,借我五毛钱。”苏锦言转头看向程文静。
程文静愣住,下意识从枕头底下的铁盒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角纸币递过去。
“你要去买什么?”
“不买东西。”苏锦言接过钱,“去打个长途电话。”
“给谁打?”李红问。
“给能把水搅浑的人打。”苏锦言把纸币折好放进口袋,“周莉既然那么喜欢讲背景。我就看看,她那个当处长的爹,兜不兜得住她这张嘴。”
她拉开宿舍门,迈步走上走廊。刚入夜的风夹杂着几分凉意。
“可是锦言,电话真打通了,你能说什么啊?”李红追到门边。
“说一件关于她爸的事情。”苏锦言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