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件关于她爸的事情。”苏锦言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红。
李红呆立在走廊上,嘴巴微张,还没消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苏锦言已经转身走下了楼梯。
校外的公用电话亭。
苏锦言拿起黑色胶木话筒,拨通了省物资局督查科的公开号码。
接线员的声音传出来。“省物资局。”
“第一机械厂三季度废钢调拨单有猫腻。三分之一的报废铸件没有回流物资局,去了安平等三个县供销社。”苏锦言语速极快,“签收人盖的是省商业局后勤处周建明的章。”
“你是谁?”对方警觉起来。
“去查调拨底卷。东西不在机械厂,在财会系三级档案室乙字柜。”苏锦言按下挂机键,把一枚五角硬币推给看守电话亭的大爷。
随后她折返学校,直接去了系办公楼。
走廊尽头,刘教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简直胡闹!”
苏锦言刚推开门,一个搪瓷茶缸盖子就在桌面上砸出巨响,热水溅到了办公桌的玻璃板上。
刘教授站在办公桌后,胸膛剧烈起伏。他手里攥着一份手写的信纸。
苏锦言走过去,看了一眼信纸边缘。上面用报纸剪贴的字块,拼凑出不堪入目的词汇。
“她们说你用名声换课题,说我老不正经!”刘教授把信纸拍在桌上,因为激动,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荒谬透顶!我现在就去教务处,用系里的名义开广播大会,把这件事澄清!”
他迈开步子就要往外走。
苏锦言侧跨一步,挡在门口。
“刘老师,您不能去。”苏锦言看着刘教授通红的眼眶。
“由着她们往你身上泼脏水?你的书还念不念了!”刘教授指着门外,“名声对一个女娃娃多重要,你不清楚?”
“您出面澄清,反而会让谣言越传越真。”苏锦言语气没有一丝波动,“群众心理不看解释,只看热闹。您是系主任,您去说,别人只会觉得是系里为了保全面子在强压事情。到时候脏水只会顺着您,流遍整个财会系。”
刘教授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平时做事讲究查账看底子。这事你怎么拿证据?这事长在别人嘴上。”刘教授坐回木椅上。
“我有办法。”苏锦言走上前,把桌上那封匿名信折好,丢进旁边的废纸篓,“明天早上,一切都会结束。您只需要照常去上课。”
“你需要系里配合什么?”刘教授抬头。
“什么都不需要。保持沉默,就是最好的态度。”
傍晚回到302宿舍。
李红和程文静坐在下铺,谁都没看书,气氛压抑。
见苏锦言推门进来,两人马上站起身。
苏锦言没接话,走到床前,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她从最底层的防水夹层里,抽出了一个旧牛皮纸袋。
绕开封口的白线,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
一张盖着县文教局红头大印的高考成绩单底联。
一张省财经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存根。
还有一份市里开具的高级算账员培训班结业证书。
“锦言,你拿这些干什么?”李红凑过来看。
“堵嘴。”苏锦言拿起桌角的半瓶浆糊。
第二天清晨。
系教学楼前的水泥广场,公告栏前围满了去上早读的学生。
苏锦言拿着刷子,将三份文件平平整整地贴在公告栏最中心的位置。底下一张大白纸,只用粗墨笔写了一行字。
人群开始骚动。
“看那成绩单!基础数学满分?政治也差两分满分?”
“总分三百八十多?这成绩进全省前十了吧!谁说她顶替别人名额进来的?”
“你看那个结业证,人家没来上学前就是市高级算账员了。那技术考核职称,比咱们很多年轻讲师的级别都高!”
议论声风向全变。
昨晚还信誓旦旦在水房传八卦的几个女生,这会儿站在人群外围,脸涨得通红,不自觉地往后退。
苏锦言拧紧浆糊瓶的盖子。她转过身,视线落在前面一圈人身上。前排的几个男生下意识挪开视线,往后退了半步。
“清者自清。有疑问的同学,请持学生证去教务处档案科核实原件。”苏锦言念出自己写的那行字,随后看向右侧。
“昨天在食堂说我靠身体进课题组的那两位同学,在场吗?”
那两个躲在人群后侧的男生脖子缩紧,没敢出声。
“刘教授是财会系的建系骨干。你们造谣我,是因为嫉妒。造谣刘教授,是在砸整个财会系的招牌。各位以后毕业出去,履历上写的是刘教授教出来的学生。他的名声臭了,你们分回原单位的工作就好找了?”苏锦言字音清晰,穿透晨风。
四周一片安静。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全闭了嘴。
那两个男生满头是汗,熬不住周围人刺来的目光,硬着头皮走上前。
“苏同学,对不住,我们也是听别人瞎传的。我们没过脑子。”其中一个男生低着头。
“谣言止于智者。”苏锦言拿过空瓶子,越过他们,“让一让,我要去上课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这时,省城商业局家属院,周家二楼。
周莉把梳妆台上的雪花膏罐子一把扫到地上。玻璃碴碎了一地,散发着刺鼻的香味。
“疯够了没有?”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推开门,皱着眉头走进来。
“姐夫,她把成绩单全贴在公告栏了!现在系里全在看我的笑话,说我是造谣的小人!”周莉看着走进来的孙志强,眼睛泛红。
孙志强是周莉表姐的丈夫,在省教育厅学生档案处当副科长。
他走过去,踢开脚边的玻璃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爸这两天不在家,局里内部在查三季度的流通烂账。你在这个节骨眼上,非要在学校里惹事?”孙志强压着声音。
“是她先惹我的!”周莉咬着牙,手背上青筋凸起,“她一个乡下来的军属,凭什么压我一头?她算老几!”
“就凭人家拿着三百八十多分的成绩单,而你连个成本核算卷子都做不对。”孙志强敲了敲桌面,“我告诉你,这个时候别去碰硬钉子。避避风头。”
“姐夫!你就看着我被她挤兑死吗?”周莉上前一步,抓住孙志强的胳膊,“她不就是成绩好点吗?那个成绩单肯定是她造假的!就算成绩是真的,她的档案里肯定也有问题!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还能跑出来上全日制大学,她原单位放人吗?她婆家的户口卡得死死的,手续能办全?”
孙志强眉头微动。
在这个讲究成分和出身的年代,一个人想顺顺当当来省城上大学,各种政审材料、户口迁移、粮食关系转移,中间要过十几道关卡。只要有一处手续不合规,就能按弄虚作假的罪名随时清退。
苏锦言能考这么高的分,但她那个农村军属的背景,各种转调手续绝不可能办得天衣无缝。这里面有不少空子可以钻。
“你想干什么?”孙志强看着周莉。
“你不是在教育厅管档案吗?”周莉紧盯着他,“去查她的底子。我不信她干干净净。”
孙志强想了一会儿。周建明是他岳父,如果周莉在学校被逼得退学,周家面上无光,连带着他的前程也会受损。再者,去档案室调一份新生的文件,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事。
“行。”孙志强站起身,理了理中山装的衣领。
“姐夫,你一定要查出毛病来,我要看她被开除卷铺盖滚回乡下的样子!”
孙志强推开房门,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一份档案而已,我明天去一趟省档馆,帮你查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