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档案局二楼借阅室,空气里浮着一层陈旧纸张的霉味。
孙志强站在剥漆的木柜台前,把那张盖着省教育厅学生处公章的调阅单推过去。
里头坐着个五十多岁的办事员,戴着套袖,拿着单子看了一会儿。
“查新生的原籍材料?”办事员转身走向后面那一排排高到顶的铁皮柜。
“查个底联。看看政审单和户口迁移证合不合规矩。”孙志强手肘搭在柜台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
十几分钟后,办事员捧着一个牛皮纸袋走回来,放在柜台上,却没有解开封口的白线。
孙志强伸手去拿,办事员一把按住纸袋。
“孙科长,这个材料你看不了。”办事员指了指纸袋右上角。
孙志强低头。
那里没有省高招办的常规印签,只盖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鲜红大印,北部战区集团军政治部。印章下面,还有两排手写的黑色钢笔字,落款是军区保密二科。
孙志强的手停在半空。
“她的招录走的是军区特批推荐指标。政审、户口、粮油关系,全是集团军政治部直接跟省文教局对口办的。”办事员把纸袋往后收了收,“这上面盖着密保戳子。别说你,就是你们厅长亲自来,没有军方介绍信,也翻不开这线头。”
孙志强把那根香烟塞回烟盒,站直身体。
“麻烦了。”孙志强转头就往外走。
傍晚,商业局家属院。
周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指甲锉,听见开门声,腾地站了起来。
“姐夫,查出来了没?她那个高中学籍肯定是挂靠在哪个乡下破中学的空壳子!”周莉迎上去。
孙志强脱下藏青色中山装,扔在衣架上。他在茶几前倒了一杯凉白开,一口灌下去。
“周莉,以后在学校,你离那个苏锦言远点。”孙志强把玻璃杯磕在玻璃板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响。
周莉愣住,指甲锉掉在脚边。
“什么意思?她真有问题,你不敢管?”
“人家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孙志强指着周莉的鼻子,“她的手续是集团军政治部给办的!盖的是军区的章!你让我去查军区的底牌?你是不是嫌你爸头上的帽子戴得太稳了!”
周莉喉咙滚动了一下。
“不可能!她丈夫就是个普通连排级军官,怎么可能惊动政治部!”周莉拔高音量。
“管她丈夫是什么级别。那大印是真的。”孙志强拉过椅子坐下,“她那个成绩,也是人家在市里考了高级技术证实打实拼出来的。你趁早收了你那些小心思,别给家里找麻烦。”
周莉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她听懂了孙志强的警告。但她咽不下这口气。这两天,她被那几张成绩单逼得连教室都不敢进。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当她是个跳梁小丑。现在连最能仰仗的姐夫都让她躲着走。
“我不信她能一手遮天。”周莉咬着牙,抓起沙发上的背包,摔门而出。
第二天上午,财经学院后勤水房。
几排长条水泥池子前,站满了洗衣服的女生。
周莉用力搓着手里的外套,肥皂沫飞溅。
“成绩好有什么用?”周莉转头看着旁边的两个女生,声音很大,“你们还真以为那三百八十分是凭本事考出来的?”
旁边洗被单的女生停下手。
“不是考的,难道是抄的?”女生问。
“抄都没地方抄。”周莉冷笑一声,把衣服砸在搓衣板上,“昨天我家里人去打听了。人家的卷子和咱们的根本不是一条线。上面有大人物关照,军区直接塞的指标。那成绩单贴在公告栏,就是走个过场给你们这群傻子看的。”
水房里静了几秒,随后窃窃私语声响成一片。
“走军区的后门?”
“怪不得底气那么硬,连刘教授都帮着她遮掩。”
“这不就是拿国家的统招名额做人情吗?”
周莉听着周围的议论,拧干衣服。心底那股憋了几天的恶气,总算顺畅了一点。只要把苏锦言包装成一个特权阶级的裙带寄生虫,那个满分成绩单就是个笑话。
半小时后,302宿舍。
李红推门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苏锦言坐在书桌前,正拿着红蓝铅笔在两张省棉纺厂的产销报表上画比对线。
“锦言,别看了!”李红一把按住报表,“周莉疯了。她到处散播你走后门,说你那个成绩是军区买通了省高招办给你硬塞的。”
苏锦言手腕没停。红蓝铅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直线。
“挺好。”苏锦言把铅笔换了个头。
“好什么啊!这性质比上次造谣作风问题还要严重!”李红急得团团转,“这事要是传到外面,别说你,连你丈夫在部队都要受牵连。这是往你们两口子身上扣破坏高考公平的帽子啊!”
“由着她传。”苏锦言把报表推到一边,拿过一张空白信纸,“传得越广,查得越快。”
“你就不打算管管?”
“对付她不需要我亲自管。”苏锦言抬眼看了一眼窗外的主教学楼,“有人比我更不能容忍这种流言。”
同一时间,系办公楼。
系主任李长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一份教学进度表。
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刘教授大步走进来,把手里的备课本重重摔在李长山的桌子上。
“老李,这院里还能不能放下一张安静的书桌了!”刘教授指着窗外,“你要是管不了纪律,我就去教育厅找厅长管!”
李长山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赶紧摘下老花镜。
“老刘,发这么大火干什么?坐下说。”李长山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我能坐得住吗!”刘教授没接杯子,“那个叫周莉的学生,昨天造我的谣,我忍了。今天她连国家高考制度和军区都敢造谣!说苏锦言的成绩是走后门换的。这叫什么?这叫煽动学生对招考政策对立!这事要是处理不好,不仅砸了财会系的招牌,更要惊动部队!”
李长山脸色沉了下来。
“查清是谁在带头传了?”李长山问。
“辅导员刚去水房问过。周莉带的头。”刘教授手拍着桌子,“专业课小考倒数第一,成本核算卷子全错,天天不看书,净琢磨这些歪门邪道。这种学生,趁早清理!”
李长山按住桌沿,想了片刻。
在这个恢复高考不久的节骨眼上,任何涉及高考不公的言论,都是踩在雷区上。更何况,苏锦言的档案他是看过的。那实打实的军区保密戳,容不得半点非议。
“把周莉的辅导员叫过来。”李长山按下桌上的电话免提键,对接线员说道,“顺便把她的入学档案、近期的出勤记录和小考成绩全调出来。”
十分钟后,辅导员拿着一叠材料站在桌前。
“李主任,周莉上个月旷课三次,专业测算没及格。这次又带头传谣。”辅导员把材料递过去。
“造谣生事,破坏教学秩序。更严重的是,捏造虚假信息攻击现役军人家属。”李长山用钢笔在材料上画了个圈,“按校纪校规,直接下警告处分,全系通报批评。处分决定装入个人档案。”
辅导员愣了一下。
“主任,警告处分装档案,她将来毕业分配去国营单位,政审这关肯定过不了。她爸是商业局后勤处的……”
“她爸是天王老子,也得守学校的规矩!”李长山打断他,“去办。下午就把红头通告贴到一楼公告栏去!”
下午三点,天阴得厉害。
周莉坐在教务处的长椅上,盯着辅导员递过来的一张盖着系里公章的处分通知书。
纸上的字每一个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砸得她脑子发懵,所有指望全落了空。
“警告处分?”周莉抓着那张纸,“凭什么给我处分?我又没杀人放火!”
“你涉嫌捏造事实,恶意攻击军人家属,并在学生中散布影响恶劣的谣言。”辅导员公事公办,“周莉,这不是小事。处分一旦入档,跟着你一辈子。”
周莉双腿发软,顺着长椅滑坐在地上。
她原以为,最多就是挨顿训,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她有商业局处长父亲当靠山,学校不可能拿她怎么样。
可现在,一纸处分直接拍在了脸上,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给她留。
“我……我可以道歉!我去广播站公开道歉行不行?”周莉慌了,扯着辅导员的袖子,“别把处分装进档案!装进去我就毁了!”
“这是系主任和院里共同签批的决定。”辅导员抽出袖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傍晚时分,风把树枝吹得狂乱摇摆。
302宿舍的门锁咔哒一声被转动。
苏锦言正在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周莉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外,眼睛肿得像核桃,眼底布满红血丝。她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处分通知。
李红和程文静从上铺探出头,都不敢出声。
周莉走进宿舍,反手关上门,站在苏锦言背后,盯着那挺直的脊背。
“苏锦言。”周莉嗓音干哑,一字一字磨出来。
苏锦言把最后一本参考书放进帆布包,拉好拉链,转身看着她。
“有事?”苏锦言语气平淡。
“算你狠。”周莉眼泪掉下来,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你满意了?处分下来了,我的档案脏了。”
“这是系里根据校规做出的决定,和我满不满意无关。”苏锦言单手提着包。
周莉弯腰鞠了一躬。
“我去撤回那些话,我承认是我瞎编的!”周莉抬起头,满脸狼狈,“你去跟系主任求个情,让他把处分收回。只要你开口,他肯定听你的!”
“我凭什么帮你开口?”苏锦言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