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看哪儿呢?”
沈念云把竞赛题册翻得哗啦响,指尖戳在题干上,不耐烦地开口:“说好的算利息,这题看了十分钟了,你到底会不会讲?”
林思南从窗外收回视线,大巴车在坑洼的县道上颠簸,南山半山腰刚滚落几块碎石,砸在路基下扬起大片黄土,三月底的湔川县很不正常,成群过街的蟾蜍,发臭浑浊的井水,加上这无故松动滑落的山石,处处透着古怪,他往车厢壁靠了靠,离她身上那股冷橘调香水味远了些。
林思南指着题目,平静开口:“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的综合应用,你错在第一步,把子弹打入木块的过程当成了弹性碰撞,没算热能损失,答案自然少一半。”
沈念云拔开派克笔帽,在草稿纸上划拉几下,数字对上了,撇撇嘴:“行吧,算你这第一名有点东西,不过你刚才盯着那破山看半天干嘛?怕山塌下来砸着你?”
林思南拿过那支快没油的塑料圆珠笔,语气平淡:“正常山体岩层有自身的应力结构,除非遇到强降水或者地壳深处活动,表层岩石不会发生这种干脆的断裂剥落,刚才滚下来的石头切面很新,无水蚀痕迹,地下的力在往上挤。”
沈念云翻了个白眼,把题册往他面前一推,没好气道:“少拿书呆子理论吓唬人,这破县城除了挖煤的炸山能有什么地壳活动,赶紧的,下一题,磁场边缘效应怎么带入公式?”
林思南在纸上画受力分析图,车厢空调坏了,出风口呼呼往外喷热风,他背上的校服被汗水洇透,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沈念云热得烦躁,从单肩包里拽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擦汗,顺手把包装盒扔到他腿上,随口道:“擦擦,别把汗滴在我的卷子上。”
林思南没动那包湿巾,从裤兜里掏出一团发黄的旧手帕抹了把脸,把湿巾盒原封不动推回去,轻声提醒:“你包里那个盒子,装的是晕车药吧,前面连续三个急弯,建议你现在吃。”
话音刚落,大巴车一个急转弯,沈念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白了,她咬牙翻出郑建华提前塞进包里的晕车药,干吞两粒,靠在椅背上直喘气,没功夫再折腾讲题。
……
中午十二点,大巴车停靠服务区,司机扯着嗓子喊休息二十分钟。
沈念云缓过劲,踩着帆布鞋第一个冲下车直奔餐厅,林思南等人走空了,背起拉链上别着曲别针的书包下车,找了树荫下的水泥花坛坐下。
天气闷热,林思南拉开书包,从最底层摸出印着“县副食品厂”的旧塑料袋,里面装着李素芬早上煮的两个白水蛋,还有一个干硬的杂粮馒头,他剥开鸡蛋皮,就着温开水,一口一口慢慢咽。
沈念云拎着两个打包盒走过来,里面装的是红烧牛肉套餐,肉香四溢,她走到林思南跟前,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白水蛋,直接把其中一个饭盒扔在旁边的花坛上,扬着下巴:“两份打折,我不吃葱,给你了,别饿死在省城,到时候宋老师还得找我麻烦。”
林思南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塞进嘴里,拧紧水壶盖,这种套餐至少要三十块钱,顶得上李素芬在食堂大半个星期的饭钱。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拉开书包外层,从五十块钱里抽出三张十块的,压在饭盒底下,语气平静:“我不吃葱,也不吃别人剩下的,饭盒原价买下,当你的利息还款。”
沈念云看着那三十块皱巴巴的零钱,抓起来砸在林思南胸口,又气又怒:“林思南你是不是有病!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能当饭吃?三十块钱你装什么清高!”
钞票落在地上,林思南没弯腰去捡,声音很沉:“沈念云,我没装,我也确实没你有钱,但我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爸拉三轮车挣来的,我妈在食堂连片肉都舍不得吃,你打发的一顿饭,我咽不下去,有些东西比命还重。”
林思南捡起地上的旧塑料袋,转身朝大巴车走去。
沈念云站在原地,看着孤零零放在花坛上的牛肉盒饭,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低声骂了句脏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这个穷小子,还是在气自己刚冒出来的心虚。
……
下午三点,大巴车驶入省城,立交桥、玻璃幕墙写字楼和街头川流不息的私家车在窗外倒退,这是林思南第一次离开湔川县,他咬紧后槽牙,握着水壶的手指微微发颤。
集训地点在省城一中旁的一家快捷酒店,带队的宋老师提前打过招呼,让他们自己去前台报到。
大堂冷气开得足,沈念云拖着银色行李箱走在前面,四处打量,皱着眉抱怨:“这破地方墙皮都快掉下来了,怎么住人。”
林思南走在后面,大理石地面倒映出他开了胶的球鞋,他走向签到处。
签到台前站着几个穿省城一中校服的男生,正拿着几份报名表翻看,一个戴金丝眼镜的高个子男生瞥向走过来的两人,视线停在林思南洗得发白的校服上,撇了撇嘴,带着嘲讽开口:“哟,湔川县水中学?这地方连铁路都没通吧。”
高个男生把林思南的报名表扔回桌上,对旁边的同伴放大音量:“现在的奥赛集训越来越水了,阿猫阿狗都能来混名额,我看咱们不用比了,直接教教乡下人怎么用答题卡就行。”
沈念云正一肚子火没处发,踩着帆布鞋冲过去,一巴掌拍在签到台上,怒气冲冲:“省城一中了不起啊?信不信本小姐花钱把这破酒店包下来,让你们去睡大街?”
高个男生打量着沈念云的银手链和名牌包,摸不清底细,刚要开口,林思南大步走上前,扣住沈念云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后。
林思南看向高个男生手里拿着的那份压轴测试卷,是一道电磁场推导题,卷面上画满涂改的痕迹,指着卷面,平静开口:“洛伦兹力做功为零,你把粒子在电场中的加速过程和磁场中的偏转过程混淆了边界条件,第一象限的运动轨迹是类平抛,第二象限是圆周运动,联立方程,最终坐标应该是三分之四根号三倍的d,你的辅助线画反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高个男生低头看向自己的草稿纸,顺着林思南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脖子梗得通红,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林思南伸手从桌上抽走自己的报名表,掏出破圆珠笔签上名字,转头看向沈念云:“走吧,办入住,你的补课时间快到了。”
沈念云看着林思南的侧脸,没反驳,拖着箱子跟在他身后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林思南口袋里的二手诺基亚震动起来,他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齐格粗犷的嗓门,透着惊恐:“阿南,你到省城没?出怪事了!今天下午咱城东那几口老水井,水全干了,一滴都不剩!天上飞着黑压压的乌鸦,叫得渗人得很。我妈说要出大祸事了!”
林思南握紧手机,空气中飘来一点细微的硫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