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什么事了？”

　　电梯门开着，沈念云伸手按住，偏头看他，轻声问道。

　　林思南把那台二手诺基亚塞回兜里，表情没什么变化：“没事，我妈忘了关水龙头。”

　　电梯门合上，数字开始跳动，轿厢里只有冷气嗡嗡的响声。

　　酒店前台给他们安排了相邻的标间，302和304，带队的宋玉兰住在走廊尽头，只交代了晚上七点在大堂集合开动员会，就回自己房间了。

　　林思南刷开304的房门，把书包往衣架上一挂，房间墙纸有点发黄，床单倒是干净，他拉开椅子坐下，刚把物理错题集掏出来，门就被敲响了。

　　没等他应声，沈念云直接推门走了进来，她换了件没牌子的白T恤，底下是条破洞牛仔裤，一走路，脚踝上那条银链子就轻轻作响。

　　她把几张卷子往林思南桌上一拍，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长腿交叠着：“继续，刚才那个磁场偏转讲完，我算到一半卡住了。”

　　林思南拿过卷子扫了一眼，步骤全错，公式乱套，他用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点，抬头看向沈念云：“你没吃晕车药的时候，脑子是清醒的，现在跟浆糊一样，我就是把答案写你脸上，你也看不懂。”

　　沈念云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没好气道：“我付了钱的，你管我懂不懂，讲你的。”

　　林思南放下笔，视线落在那条银色脚链上，链子不新，有点发黑，跟她随手掏钱的做派一点不搭，他语气很平：“你家那么有钱，戴的表能买套房，脚上怎么戴个地摊货，也对，你衣服都不穿带牌子的，这是你们有钱人的新玩法？”

　　沈念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脸上的散漫淡了下去，她没发火，反而冷笑一声：“林思南，你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今天嘴皮子倒是挺溜。”

　　“实话。”林思南淡淡道。

　　沈念云伸直腿，脚踝晃了晃：“这链子我十二岁生日，我妈带我去城隍庙，路边摊五块钱买的，算命的说我命里缺金，得戴东西压着，我妈转头就给我买了条银的，说金的太俗。”

　　林思南看着她，没说话。

　　沈念云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后来她打麻将手气好，给我买过几万的翡翠镯子，我嫌沉，全扔抽屉里了，就这条五块钱的链子一直戴着，你猜为什么？”

　　“因为那是她唯一一次花时间陪你逛街。”林思南直接说。

　　沈念云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街上的车流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她看着林思南那张总是不服输的脸，第一次有种被人看穿的感觉，有点不爽，又有点说不出的轻松。

　　沈念云别过脸，伸手去够桌上的卷子：“林思南，你这人真烦，废话真多，不讲就算了，我回去睡觉。”

　　林思南伸手按住了卷子，两人隔着张小桌子对峙。

　　林思南看着她，缓缓开口：“两千块的集训费，每天两小时补课，你算得这么清楚，不光是为了保住一班的名额，宋老师打电话之前，你就盯上我了，到底图什么？”

　　沈念云用力抽卷子，没抽动，干脆松了手，身子往前一凑，盯着他，有点咬牙切齿：“图你穷骨头硬，行了吧？我沈念云身边，从小到大，不是我爸那种用钱砸人的，就是孙大强那种跪着接钱的，我妈那帮牌友，满嘴都是谁家老公又包了矿，谁家儿子又出了国。”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

　　沈念云忽然笑了：“我拿一百块钱给城管，他们能把我当祖宗供着，可我给你，你居然把钱连着泥水砸回我爸车上，林思南，你知不知道你那天那样子，特别像护食的野狗，谁碰咬谁。”

　　林思南眉头皱起，手指下意识收紧。

　　沈念云收起笑，难得正经起来：“你以为我施舍你？我从不施舍人，我就是觉得，这破县城里，就你一个敢不把我当回事，就你眼里没那些乱七八糟的算计，跟你待着，至少不用听那些假话。”

　　林思南松开按着卷子的手，把自己的物理错题集推到她面前：“第三题，洛伦兹力代入边界条件，你数学不差，就是懒，以后不懂就直接问，别拿钱说事。”

　　沈念云愣了愣，看着那本她之前还说要扔进臭水沟的本子。

　　林思南翻开第一页：“你借我两千，我按月息两分还，这是规矩，补课费抵利息，一天两小时，现在开始。”

　　沈念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都弯了，她抽出自己的派克笔：“行啊，林大学霸，你要是讲不明白，本小姐可要扣钱的。”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房间里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林思南简短的讲解声。

　　沈念云破天荒地没捣乱，她撑着下巴，侧脸看着林思南握笔的手，那双手有层薄茧，指甲剪得干净，一点不像棚户区出来的。

　　沈念云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其实你爸挺不容易的。”

　　林思南的笔尖顿住，在纸上划出一道黑印。

　　沈念云转着笔，语气放轻：“我昨天看见他躺医院走廊上，为了省钱死活不肯用止痛泵，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沈振宏破产了，他会不会也为我这么拼。”

　　林思南的声音有点沉：“你爸是煤老板，不会破产。”

　　沈念云说得跟聊闲天似的：“谁知道呢，他那人胆子肥，什么钱都敢碰，迟早出事，真到那天，我就去天桥底下贴膜，或者卖串串，反正饿不死。”

　　林思南合上错题集：“卖串串要本钱，你的钱都买翡翠了，买不起冰柜和炉子。”

　　沈念云瞪圆了眼，抓起手边的橡皮就朝他砸了过去，气声道：“林思南你是不是想死！”

　　林思南偏头躲开，橡皮砸在墙上，弹进了床底，他弯腰去捡，嘴角难得地翘了一下。

　　这一下正好被沈念云看见了，她眼睛一亮，刚想再说什么，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毫不掩饰的嘲笑。

　　房门被人不耐烦地敲了两下，随即被粗暴推开，是下午在大堂碰见那个省城一中的高个男生，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校的，手里拿着一沓座位表。

　　高个男生靠着门框，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思南身上，一脸讥讽：“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啊，乡下人就是开放，林思南是吧？老师让发晚上摸底考的考场号，自己找。”

　　他把一张单子直接扔在了地上。

　　沈念云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站起身就要开骂，林思南伸手拦住了她。

　　他走上前，弯腰捡起那张单子，扫了一眼。

　　集训两百多人，五个考场，一到四考场都在酒店二楼会议室，只有第五考场，在酒店旁边废弃的旧仓库里，第五考场的名单上，就他林思南一个人的名字。

　　高个男生抱着胳膊，语气轻蔑：“一中承办集训，地方不够，只能委屈你们湔川县的全校第一去仓库闻灰了，听说省物理学会的教授明天要来挑苗子，你在仓库考的卷子，能不能到教授手上，可就不好说了。”

　　沈念云一脚踹开椅子，走到高个男生面前，冷着脸：“地方不够是吧？我现在就给这酒店经理打电话，把二楼会议室全包了，你们省城一中的，晚上滚去仓库考试。”

　　高个男生脸色一变，嘴硬道：“你少装蒜，这酒店是……”

　　沈念云打断他，直接拨号：“建国集团的产业，王总上个月刚跟我爸喝过茶，不信就试试。”

　　高个男生有点虚了，他们不过是仗着主场优势欺负外地学生，真碰上硬茬富二代把事闹大，带队老师饶不了他。

　　他咬咬牙，恶狠狠地瞪了林思南一眼，撂下狠话：“吃软饭的，有种晚上卷子上见，靠女人算什么本事！”

　　说完转身就想走。

　　“站住。”林思南突然开口。

　　高个男生停下脚，回头看他。

　　林思南把座位表叠好，放进口袋，慢慢走到门口，看着他，一字一句：“第一，别人东西掉了，捡起来还给对方，这叫家教，你那种，叫没教养；第二，洛伦兹力的边界条件你都没搞懂，没资格做我的对手，晚上的卷子，我一小时交卷，拿满分，你最好祈祷自己能及格，不然省城一中的脸，明天就真被你丢尽了。”

　　高个男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林思南“你你你”了半天，最后猛地一挥手，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沈念云拿着手机，呆呆地看着门口的林思南。

　　林思南关上门，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林思南问：“你刚才是真打，还是吓唬他？”

　　沈念云撇撇嘴：“吓唬他的，我爸跟建国集团的老总早掰了，抢工程正斗得你死我活呢。”

　　林思南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回去收拾卷子。

　　沈念云凑过来，胳膊肘撑在桌上，亮着眼睛看他：“不过，你刚才怼人的样子，还挺帅的。”

　　林思南动作一顿，耳根红了，他把错题集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没敢看她：“七点集合，你该回去了。”

　　沈念云看着他躲闪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她没再逗他，直起身走到门边。

　　沈念云握住门把手，忽然回头：“林思南，要是我真去卖串串了，你来不来？”

　　林思南背对着她，过了两秒，吐出三个字：“吃不起。”

　　沈念云哼了一声，笑着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林思南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接起电话，那头是宋玉兰焦急压抑的声音：“思南，你赶紧准备一下，今晚的测验你不能考了，马上跟我去趟省三院，你爸出事了。”

　　林思南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

　　窗外，闷热的天空毫无征兆地劈下一道惨白的闪电，照亮了半个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