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德坊那片废官署,修了半个月才像点样子。
墙重新刷的白灰,瓦换了大半,门口那对石狮子也擦干净了。工匠们把“天工院”三个字的牌匾挂上去那会儿,我正站院里看那棵老槐树。
树底下堆着破砖烂瓦一堆,还没清完。院墙外围了不少瞧热闹的百姓,脖子伸老长往里瞅。
“这就是那个修玉玺的姑娘开的?”
“什么姑娘,现在是院使,正三品呢。”
“啧啧啧,十七岁的正三品,我十七岁还在家放牛呢。”
开院这天,来了不少人。
高延福代表宫里来的,送了一对玉如意,说是太后赏的。裴行俨也来了,站门口跟几个官员寒暄。还有些我不认识的官员,穿着各色官袍,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指指点点。
将作监的人也来了不少。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冯,叫冯思勖,是将作大匠。这人我听说过,武则天明堂的总设计师,这年头顶级的建筑大师。
他穿一身酱色官袍,头发花白,留着长须,瞧着挺和善。可那双眼睛不大对劲,看我的时候脸上带笑,眼里没笑。
“洛院使年少有为,可喜可贺。”冯思勖拱了拱手,“老夫在将作监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见这么年轻的院使,还是位女院使。”
这话听着像夸,可我怎么听怎么别扭。
我没接话,笑了笑。
冯思勖身后站着三个工匠,穿打扮跟普通工匠不一样,料子好,做工细。一个扛着根木头,一个捧着尊菩萨像,一个拎着只陶马。
扛木头那个四十来岁,膀大腰圆,国字脸,眉毛很浓,瞧着挺凶。他把木头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
“洛院使,在下鲁世宁,将作监木匠。”
捧菩萨像那个瘦高个,留着两撇小胡子,说话尖声尖气。
“在下吴大有,金匠。”
拎陶马那个最年轻,三十出头,圆圆脸,看着挺面善。
“在下郑三郎,陶匠。”
冯思勖捋了捋胡子,笑道。
“洛院使,这三位是老夫手下最好的工匠。听说天工院开张,非要跟着来见识见识,还说想跟院使切磋切磋技艺。”
他这话一出口,院子里静了。
裴行俨皱了皱眉,往前迈了一步。高延福的笑也收回去了。
我瞧了瞧那三个人,又瞧了瞧冯思勖。
切磋?不就是来砸场子的。
吕敬堂不知什么时候也混在人群里,穿一身新袍子,跟旁边人嘀嘀咕咕。
“这丫头也就修修补补还行,掌管一院?等着看笑话吧。”
我没理他,走到鲁世宁那根木头跟前。
木头是金丝楠木,很粗,一抱都抱不过来。表面刷了一层清漆,瞧着油光发亮。
鲁世宁拍了拍木头。
“这根是明堂的备用梁材,去年入库的时候没发现问题。前几天搬出来,发现里头有响动,怕是隐裂了。想请院使给瞧瞧,能不能修。”
我弯腰看了看,又拿手摸了摸。
木头表面光滑,没裂痕。可我拿指节敲了敲,声音发闷,中间那段尤其闷。
又敲两下,侧耳听。
鲁世宁站旁边,撇了撇嘴。
我直起腰,看着他。
“鲁师傅,这根木头,病不在外,在心。”
鲁世宁脸色变了一下。
我没等他开口,又敲了敲中间那段。
“这一段,声音不对。金丝楠木空心,声音空灵。实心,声音沉闷。可这段闷得不正常,比实心还闷。”
我抬头看鲁世宁。
“里头灌了铅吧?”
鲁世宁的脸唰一下白了,往后退一步。
冯思勖的笑僵在脸上。
院子里炸了锅。
“灌铅?这是来下套的啊。”
“将作监的人也太不地道了。”
“这是切磋还是害人?”
鲁世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转头,看吴大有。
“吴师傅,您的菩萨像,也给我瞧瞧吧。”
吴大有把小铜像递过来。
铜像不大,一尺来高,是尊观音菩萨。身上鎏金剥落大半,露出底下铜胎,一块黄一块黑,瞧着很旧。
我拿手里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底部有一小块鎏金还没掉,颜色发暗,不像真金。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试金石,随身带的,专门试金属的。在那小块鎏金上一划,条痕泛红。
真金划痕是金黄色的,泛红说明里头掺了铜。
又拿小刀刮了点粉末下来,搁铁片上,拿火折子烤。
粉末一遇热,冒出一股白烟,呛得要命。
汞。
吴大有的脸白了。
我放下铜像,看着他。
“吴师傅,这不是真金,是铜汞合金。汞齐鎏金法,劣质工艺,金层附着力极差。不管怎么修,都会大片大片掉。您让我补金,我补一块,旁边跟着掉,补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吴大有嘴唇哆嗦两下,没说出话。
院子里又炸了。
“这是来害人的吧?”
“将作监怎么这样?”
“欺负人家小姑娘。”
冯思勖的脸色彻底沉了。
最后一个是郑三郎。
我没等他开口,直接走过去,拿起那只陶马。
唐三彩,马腿断了一条,断口拿布包着。我揭开布,看了一眼断口。
断口油亮油亮的,摸上去滑手。
油脂。
我把陶马放下,看郑三郎。
“断口涂了油,什么胶都粘不牢。郑师傅,您这是要我出丑啊。”
郑三郎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转过身,看着那三个人。
“三位师傅的好意我心领了。”
然后又看着冯思勖。
“冯大匠,您的好意我也心领了。”
冯思勖的笑挂不住了,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
我没让他说。
“不如这样。今日当着诸位大人的面,我跟这三位师傅比试三场。第一场辨木,第二场鎏金,第三场粘陶。若我输了,这天工院使,我拱手让贤。”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冯思勖的眼睛亮了。
鲁世宁、吴大有、郑三郎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带出喜色。
裴行俨皱了皱眉,往前迈一步,想说什么。我朝他摇了摇头。
吕敬堂在人群里喊了一声。
“好!有胆量!”
我看了他一眼,没搭理。
冯思勖捋着胡子,笑道。
“洛院使果然爽快。那就依院使所言,比试三场。”
鲁世宁站出来了。
“第一场,我先来。”
他把那根楠木往地上一杵。
“洛院使,您说我这木头里头灌了铅,可有证据?总不能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我看了看那根木头,又看了看他。
“鲁师傅,您这木头,中段叫人掏空了,灌了铅水,然后拿木塞封口,再刷上漆。您要证据,我给您证据。”
我朝旁边喊了一声。
“端盆炭火来。”
一个学徒端了盆炭火过来。
我把湿布浸了水,敷在木头中段,然后在湿布上头架炭火。
热气和湿气一块儿往木头里钻。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木头表面渗出一层细细的水珠。水珠沿着木纹往下流,在中间那个位置,渗出一条细细的黑线。
黑线是铅。
铅遇热膨胀,从木缝里挤出来了。
我看着鲁世宁。
“鲁师傅,您自己看看,这是不是铅?”
鲁世宁的脸白了。
人群里有人喊。
“还真是铅!”
“将作监的人也太黑了!”
“这是给人家下套?”
鲁世宁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起身,拍了拍手。
“第一场,算我赢了。第二场,鎏金。”
吴大有硬着头皮走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