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滚到宿舍之后，把门撞开并把门闩上。他靠在门后大口喘气，肺叶好像破风箱一样喘息。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射在他的苍白的脸庞上，额头渗出了许多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到衣领上，形成了一块深色的水渍。
不敢点灯，怕光亮引来不该来的东西。整个人都缩在床的一角，把膝盖抱住，牙齿打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十分清楚。昨天晚上在墙头上那双空洞的眼睛、僵硬机械的转头动作给他的印象很深刻，即使闭上眼睛也无法摆脱这种印象。他认为这是陈铁柱做的恶作剧或者是电动玩具或者是障眼法，但是身体却违背了理智。所有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肌肉绷紧得好像一张拉满的弓弦一样，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墙角老鼠刨土的声音、窗外树枝刮过玻璃的声音——都会使他不由得跳起来，仿佛心脏要从嗓子眼里面跳出来了。
一个夜晚都没有休息。在黑夜里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裂开的地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好像是催命的鼓点一样。等到东方开始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从窗户缝隙中透出一丝淡淡的晨光之后，他才勉强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但是睡得很不安稳，梦里总是有两个穿黑色衣服的人站在床边看着自己，但是没有表情。
轧钢厂宿舍区第二天早上逐渐热闹起来。早起上班的工人穿上了工作服，手里拿着饭盒，一两个人一组走到厂区门口去。播放的是高昂的进行曲，催促大家集合出勤。
许大茂是被饿醒的，也是被吓醒的。睁开眼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光线中尘埃飞扬。下意识地把头缩到了被子里边，过了一会儿才敢探出头来，因为还没有看见屋里有两个人。到了镜前，看到镜子里的那个男人眼窝很深、胡须很乱，满身惊恐和疲惫。昨天想要揭发陈铁柱的冲动，在昨晚摔了一跤之后也就没有了。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躲。只要离陈家远一些就可以，即使天塌下来也顾不上了。
门外传来邻居们准备出门的动静，还有人敲着隔壁房门喊：“老许！还没起呢？今天厂里大扫除，别迟到了！”
这种声音很刺耳。浑身发抖，赶紧跑到门口，隔着门板用虚弱而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别进来……我肚子疼……吃坏了东西……”
外面的人愣了一下之后就提高了嗓门问道：“是什么事情？”肚子疼不疼？要去卫生所检查一下吗
“不用，不用”，许大茂急得满头大汗，怕别人进来，“就是肚子疼，躺着好一点，你们先走吧，不要管我！”
一边说一边慌忙拉开窗帘，把房间弄得非常昏暗。然后瘫坐在床边，按着肚子装出痛苦的样子呻吟了几下。肚子里其实是一空的，并没有动静，但是他表演得十分逼真，让人觉得好像很疼。
这样许大茂就骗过了门外的提问的人，也避免了当天的集体劳动。
白天的时候，屋子里非常安静。他不能睡觉也不能发出声音。趴在窗缝里向外窥视，虽然看不清四合院的情形，但是可以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紧张气氛。偶尔有邻居经过时低声议论着什么，断续的声音飘进耳朵里的是：
据说昨天晚上许大茂跑得比兔子还快。
其实也不知道，反正今天请假了。
陈家那边……哎，最好不要去招惹。
这些流言蜚语使他更加烦躁。他非常讨厌自己懦弱的性格，也讨厌陈铁柱不动声色就把人逼到绝境的方法。想要出去询问情况、找人评理，但是想到昨夜在墙头看见的眼睛后，双腿就会发软。只好躲进房间把窗帘拉上，把自己关在黑暗之中。
门外传来街道干部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压低了的声音。街道办并没有因为他的请假就放松了警惕，反而由于他异常的表现更加关注这里。许大茂听到了门外的声音之后，既怨恨自己胆小如鼠又不敢开口，只能默默忍受着这种憋闷的感觉。躺在冰凉的炕席上，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很复杂。他明白这场较量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输了，已经输了得差不多了。陈铁柱就像是大山一样压在他的头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