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的门帘一掀开，陈铁柱就走了出去。
早晨的胡同里还有微微的寒气，青石板上有一层薄霜。他走起路来十分稳健，军绿色的旧夹克扣子已经全部扣好了，领口也竖起来了，只露出一半脖子。东屋里面很静，许大茂那个小子还在装病，一点声音也没有。陈铁柱都没有抬一下眼睛，仿佛那扇门后的并不是人，而是一堆没人要的废品。
南房的窗缝里都有人探出头来。王婶、刘大妈以及一些平时喜欢议论纷纷的邻居都缩着脖子，眼珠子转得十分敏捷。见到他过来之后，之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马上就不说了，只剩下几声压抑的咳嗽，在寒冷的风中显得十分尴尬。陈铁柱眼睛看着前面，脚下解放鞋走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节奏很均匀，仿佛在打拍子。
出了医院之后就上了大街。
广播里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声音很大，有一种冲劲。街上的人开始增多起来，穿蓝色灰色工装的大爷们骑着二八自行车，车铃叮铃叮铃响个不停。卖豆浆油条的小摊上腾起的热气很浓，混杂着煤球炉的烟气，这就是六十年代初的北京城，烟火气十足，而且有一种硬朗实在的味道。
陈铁柱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里拿着一份折得十分整齐的介绍信和退役证。纸张边缘有些粗糙，是因为昨天晚上不断地摩擦造成的。他知道院子里发生的事情暂时不能张扬出去。贾张氏骂街也没有用，许大茂装病也没有用，易中海那顶大帽子还没有被摘掉，但是这些事情都不着急。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把原来的自己和新的身份融合在一起。
没有身份的话，就只能随风飘荡，到了哪里算哪里；而有了“工人阶级”的身份之后，才能算是扎根了。即使树枝繁茂，根部依然很稳固。
轧钢厂的牌子设立在路旁，虽然红漆剥落了，但是字迹依然十分清楚。门卫是一个年轻人，戴着大檐帽，手里拿着一个哨子，在看人来人往。见到陈铁柱来了之后，他就不自觉地把哨子含在嘴里，身子也坐得端正了一些。
陈铁柱走到岗亭前面停了下来。
同志到岗了吗？门卫问道，态度很生硬，非常正式。
好。陈铁柱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给对方，动作较慢，手指稳稳当当地夹住纸角。
门卫接过之后翻了翻，退役军人转业安置的介绍信抬头写着轧钢厂人事科。他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人，高大结实，肩膀宽阔，背也很宽厚，皮肤呈黑色或褐色，目光非常深邃，使人觉得十分压抑。门卫咽了口唾沫把证件还给了他，并且指着厂区里面说：“往里走，左拐就是人事科，在二楼，不要走错路。”
非常感谢。陈铁柱点头之后就往厂区那边去了。
厂区内的气温更低，并且还夹杂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厂房很高，烟囱里冒出浓烟，机器的声音很大，连地皮都跟着颤抖。走在水泥路上，脚步声回荡在长长的通道里。不理會鋼鐵廠搬運鋼料的人，也不管手推車來回運鋼鐵，只管向前走，到了人事科就停下。
推开人事科的房门之后，迎面扑来的是旱烟的味道。有两个办事员在里头，一个戴着眼镜，另一个留着八字须。听见声音后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找谁啊！”
到。陈铁柱把介绍信、退役证放到桌上，双手扶着桌沿，站得十分直，“陈铁柱。”
八字胡干事拿起证件认真的看了一下，又对照桌上的名册，在纸上划来划去，笔尖发出沙沙的声音。
“哦，老陈。”语气缓了下来，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手续齐全。你这兵退得好，国家正需要你这样的骨干。稍等，我去盖个章。”
说完就站起来走出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陈铁柱没有动。看窗外，四合院那边被高墙挡住，看不见人影。但是从离开那扇门的时候起，他就不再是原来的人了。不再是被人指指点点的孤苦伶仃者，而成为有编制、受法律保护的劳动者。
没过多久，八字胡干事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新工作证。红色封面、烫金国徽，在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陈铁柱穿着军装，神情庄重，目光炯炯有神。
给你。干事递上工作证，说，“这是你的证件。”明天早上八点的时候到车间去找李主任报道。他是八级钳工，性格固执，但是你的技术很好，他会满意的
陈铁柱拿来了工作证。手指碰到硬卡片的时候，有一股沉甸甸的感觉沿着手指一直传到了全身。不是一般的卡片，是通行证、护身符、立足于世的根本。将证件放进贴近身体的口袋中，隔着衣服轻轻摸了摸，确定它已经稳妥地放好。
“谢谢。”
“客气什么，好好干。”干事摆摆手，转身回到座位上继续堆在桌上的那一堆文件中。
陈铁柱出了人事科以后就在走廊的另一头站着。阳光从玻璃窗里照到他的脸上，非常温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之后，肺中充满了新鲜空气。
许大茂还躺在宿舍里，应该在想着昨天晚上爬墙摔了一跤的事情；贾张氏应该又在家里骂街了，但是没有人敢答应她；易中海这伪君子肯定也在想办法对付自己。但是这些都是不重要的事情了。
整理好衣服之后就走到厂区的大门外去了。回去的目的不是为了打架也不是为了吓唬别人。为了明天的工作做好准备，收集更多的证据，把烂账一分一毫地算清楚。
出了大门之后，门卫又看了一下他，这次的眼神里面多了几分敬畏。陈铁柱不理他，自己走上了街头。
街道上开始出现叫卖声、车铃声和人们的说话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融入到人群中去，背挺得直，步伐也变得坚定起来。胸前的证件贴近胸口，温度很高，非常真实。
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工厂里的高大烟囱还在冒烟，机器的声音也没有停下来。之后他转过脸来面对着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抹很淡的笑容。
现在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