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湛静斋的时候,已是卯时。
天开始亮了。
陆沉推开东暖阁的门。
——密室已经拆了。黑毡红毡都撤了,痘疹娘娘的牌位也已经"送圣"。
——屋里恢复了原样。
——榻上,三岁的奕詝正睡得沉。
——小脸红扑扑的,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另一只手,压在身侧。
陆沉走过去,蹲下。
他伸手,把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件事。
——孩子的脉。
——三十年功力、《易筋经》第一式圆满之后,他的指尖,能"听见"这具小小的身体里,那一下、一下、一下的跳动。
——稳。
——有力。
——比三个月前,有力得多。
陆沉蹲在那里,手指停在孩子的手腕上。
很久没有动。
——三个月前,这个孩子一天吃不下半个饽饽。走三步,右脚要往左偏一下。喝下去的水里,全是看不见的脏。
——现在,他臂上有两个米粒大的白点。他这辈子,不会再得天花了。
——他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陆沉把手收回来。
——他忽然想起系统刚才给的那个数字。
——存活概率:61.4%。
——他现在的命,比奕詝的命,脆得多。
"阿哥。"
他轻声说了一句。
——孩子没有醒。
陆沉站起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小顺子已经在烧水了。
那口大锅支在井台边,水汽腾腾地往上冒。
"陆安哥!"小顺子远远看见他,喊了一声,"哥你昨儿个一夜没回——"
"嗯。"
"哥,你脸上……"
"怎么了。"
"……"小顺子挠了挠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哥今儿个跟昨儿个,不太一样了。"
陆沉看了他一眼。
"哪儿不一样。"
"……亮。"小顺子憋了半天,憋出这个字,"眼睛亮。"
陆沉没说话。
他走到井台边,伸手,接了一捧刚烧开的水汽。
——热的。
——一百摄氏度。
——三个月前,他在这里,也接过同样的一捧。
"小顺子。"
"哥?"
"水烧开了,记着封盖。"
"记着了!"
陆沉把手放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院门外。
——那天清晨的阳光,正从圆明园的方向照过来。
——风吹过海棠枝头。
【叮。】
【宿主生存保障·第一阶段:发放完毕。】
【宿主未来十二个月存活概率:61.4% → 68.9%】
【历史偏差值:0.3417% → 0.3419%】
【当前国运点:九〇〇】
【阴阳平衡:葵花一重 / 易筋一式】
【……】
【叮。】
【新增反向偏移:一。】
【偏移对象:未标定。】
【状态:潜伏。】
陆沉站在井台边,水汽里。
他看着最后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未标定。
——潜伏。
"未标定。"他重复了一遍。
【……是。】
"上一次是孝全皇后。这一次,你连对象都不告诉我。"
【……系统权限不足。】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前两次都好看一点。
"行。"他说。
他把手伸进水汽里,洗了洗。
"那我就等你标定的那一天。"
【叮。】
【主线任务·潜龙在渊,进度:4.3% → 7.1%】
窗外,道光十三年十月的晨光,漫过圆明园的屋脊。
十月十八,内务府大堂。
四个衙门的人,围着一张桌子,把一件事推了整整一个上午。
陆沉跪在堂下,从始到终没有说话。
"牛痘之事,"内务府堂官慢条斯理地开口,"本府查了。嘉庆二十二年,广东邱熺著《引痘略》。道光八年,粤人已在北京南海会馆设局施种。此系民间善举,非朝廷定制。"
"——既是民间善举,就该归顺天府管。"
顺天府的立刻顶回去:
"痘疫一起,先死的是城里旗人孩子。旗务不归顺天府管。"
八旗都统衙门的人笑了:
"八旗子弟各有各旗,各有佐领。本衙门只管兵籍钱粮,不管种痘。"
太医院那位头发全白的老者,一直闭着眼,此时缓缓开口:
"太医院自康熙朝设痘疹科,用的是水苗法,载入《阿哥种痘档》。牛痘一法,出自外洋,太医院未收,亦无成法可依。"
"——若日后有差池,谁来担这个责?"
堂上一静。
四双眼睛,同时看向跪在地上的陆沉。
陆沉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懂了。
——不是不能办。是没人肯担责。
——这是一件"办成了没有功劳、办砸了要掉脑袋"的事。
——而这四个衙门,每一个都在等另外三个先伸手。
【叮。】
【系统提示:当前局面为典型的"多头否决"。】
【破解方式:创造单一责任主体,或创造单一利益主体。】
陆沉在心里说:
"两个都要。"
【……?】
"我先让他们都有功劳,"陆沉想,"再让他们都没有退路。"
他抬起头。
"回各位大人。"
堂上四个人,一起看过来。
"奴才有一句话,请各位大人容奴才说完。"
"讲。"
"这件事,奴才不要官身。"
四个人的眉毛,同时动了一下。
"奴才也不要编制,不要俸禄,不要衙门。"
"奴才要三样东西。"
陆沉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样:一块地。"
"宣武门外,下斜街,旧施粥厂。那院子荒了九年,屋顶塌了一角,墙根长草,去年冬天冻死过三个乞丐。"
"——那块地,没人要。奴才要。"
"第二样:一个名。"
"奴才请这局,不叫'官局',也不叫'义局'。奴才请叫——"
他顿了顿。
"——京都引痘总局。"
"'总局'两个字,是给奴才自己立的。因为奴才要往各省设分局。先有总,后有分。"
"第三样——"
陆沉抬起头。
"奴才要一个人都不给。"
堂上炸了。
"你说什么?!"
"不给钱,不给官,不给匠役——"内务府堂官气笑了,"你拿什么开?"
"回大人,奴才拿三样开。"
"哪三样。"
"一,奴才拿南海会馆余心谷先生的手。他种了十年,未失过一手。"
"二,奴才拿太医院陈允之大人这一张脸。陈大人点了头,天下痘医就不会再骂这是'洋法'。"
"三——"
陆沉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双手举过头顶。
"——奴才拿这个。"
那张纸上,画着一个东西。
——一个木架,架上一个可以摇的柄,柄连着一根竖轴,轴顶是一个圆盘,圆盘上插着六支细玻璃管。
"这是什么。"
"回大人,这叫离心机。"
"……离心?离什么心?"
"回大人,"陆沉说,"离的是——浆里的血。"
堂上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