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散出去第三日,雷雷先回来了。
它是顶着夜风落进院里的,一身翎羽叫山雨打得透湿,收翅时踉跄了一下。苏九歌正在门灯下看黑熊精带人加固后墙,听见动静转身,快步迎上去。
“慢些说。”
雷雷喘了口气,声音发紧:“苏爹爹,仙宫的人,动了。三路大军,铺天盖地往北压。中路打着朱漆大旗,是仙宫直属的雷部,沿路山头但凡藏过逃兽的,一个不留。东路、西路是各大门阀被征调来的人马,看旗号,前头离咱们最近的,已过了鹰嘴崖。”
院里几个正在搬木料的小兽,手都顿住了。
“多远?”苏九歌问。
“按他们行军的速度,”雷雷低声,“快则五日,慢则七日,就到这村子。”
苏九歌没说话,抬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北面。门匾在风里轻轻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该来的,到底来了,比他想的还要快。
第二日,另外几路探子陆续回了。
消息一个比一个沉。仙宫这次不止是冲万兽门来的,他们在九门户那头同时动了手,凡通往修仙界的关口,都增了兵、封了界。毛团是入夜后才回来的,金睛里带着少见的凝重。
“本大爷亲眼见的。”它蹲在门匾上,声音压低,“九门户那头,凭空多了层禁制,不是这边的东西,是从仙界那头压下来的。他们这是要关门,把这凡尘里的逃兽,连同那点星海的根,一锅烩了,一个都别想从门户走脱。”
苏九歌眸色沉了沉。封锁门户、三路北压,这是布好了口袋,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另外,”毛团跳下地,“本大爷在鹰嘴崖后头,撞见一小股逃出来的旧部,伤得很重,领头的是当年守护人一族的老仆,叫苏伯。本大爷把人带回来了。”
众人抬眼,见两只灵兽架着个白发老者进来。老人浑身是血,气若游丝,可看见苏九歌那张脸,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颤抖着伸出手。
“少主,老奴可算,寻到苏家的根了……”
苏九歌一把扶住他,单膝跪地:“苏伯,我是苏九歌。慢慢说。”
苏伯喘了半晌,断断续续,把二十年前的事,和他拼死带出来的消息,一并倒了出来。
当年仙宫血洗苏家,为的就是逼问星海之主转世的秘法。苏九歌的父亲苏玄,被生擒押走,一关二十年,就关在仙宫总部天罡殿最深处。这些年受尽折磨,一个字没吐。
“老爷他……还活着。”苏伯老泪纵横,“仙宫留着他,是想等转世的星海之主现身,拿老爷做引。老奴这回跟着清剿的队伍当苦役,亲耳听见雷部的人说……说等踏平了万兽门,就把老爷押到阵前,当着那孩子的面……”
他说不下去,只是死死攥着苏九歌的袖子。
满死寂然。苏九歌跪在那里,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按在膝上的手青筋根根暴起。二十年。他的父亲还在人世,在最深的牢里受了二十年苦,如今又要被人架到刀前,拿来伤他的女儿。
“爹爹。”
一个软乎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团子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苏九歌攥紧的拳头。她没有哭,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父亲,奶声奶气,却很稳。
“团子听见了。爷爷还在,对不对?咱们去救爷爷。”
苏九歌低头看着女儿。那么小的一个人儿,听见这些,眼里竟没有怕,只有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清亮。他心头那团要烧起来的火,被这只小手轻轻按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血气压下去,重重点头:“好。爹爹答应你,一定把爷爷救回来。”
苏伯望着他胸前那枚隐隐泛光的万灵归元佩,浑浊的泪又滚了下来,颤声道:“灵佩认了少主,守护人的传承没断……老爷若知道,便是死,也瞑目了。”
当夜,万兽门灯火通明,谁也没睡。
苏九歌把黑熊精、灵灵、毛团,连同几个会化人形、能战的灵兽都召到一处,对着摊开的山势图,一条一条排兵。敌人三路而来、兵力数倍于己,硬拼是死路;可门户被封,退也无处退。
“咱们不跟他在野地里硬碰。”苏九歌指着图上山势最险的那道隘口,“他远道而来,人多马壮,可这鹰嘴一线,路窄谷深,再多兵也展不开。灵灵,你领着爪子快的,在谷里多布绊索陷坑;黑熊大哥,你带力气大的守在隘口两侧高处,等他们进了谷,滚石擂木往下砸。”
“得嘞!”黑熊精一拳砸在掌心。
“火里生的、水里长的,各听号令,借风借势,不求杀敌,先乱他阵脚。”苏九歌一道一道分派,条理分明,“咱们要做的,不是一口吃掉他,是把他这三路大军,死死拖在这山沟里。”
“拖?”毛团金睛一转。
“拖住正面,我才有空。”苏九歌抬眼,望向北方更深的夜色,“他们的大军压过来,仙宫本部必然空虚。毛团,你的空间遁术,能带几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天罡殿。他们想拿我父亲,在阵前逼我们低头,那我们就趁这个空,先把人救出来。”
他环视满院灯火与那一双双望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让每个兽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地方是咱们一手一草建起来的家。谁想踏平它,先问问这满山的兄弟姐妹答不答应。他们以为封了门户、压了大军,我们就是笼里的兽,可他们忘了,困兽,是会咬人的。”
院外,北风渐紧,乌云压着山脊,一场风雨正在聚拢。
远处黑沉沉的天尽头,隐约有隐隐的雷声滚过,不知是天怒,还是大军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