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但是雪仍然下个不停。
别院里的地龙烧得很旺,铜盆中的银炭也变成红色并发出白光,时而有一两粒火星喷出,很快又融入到灰烬里。
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的味道,很甜腻、沉重,使人感到胸闷。
萧令仪蜷缩在软榻的一侧,覆盖在身上的狐裘很厚实。毛皮洁白蓬松,使她脸上的污渍、打结的头发显得更加诡异。
春桃端着托盘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托盘上放着刚做好不久的燕窝粥,热气腾腾的,上面撒上了金箔;旁边还有一碗参汤,颜色深红,香味很浓。
公主该吃中饭了。
她说话声音很轻而且有些发颤。不敢直视萧令仪的眼睛,只顾着盯着地面,好像那里藏有不能正眼看的东西。
萧令仪不动。
像一具冰凉的泥塑一样,唯有喉咙发出浑浊的咕噜声,似乎是难以吞咽。
春桃咽了口口水,向前移动了一点。
“奴婢特地让厨房炖了两个时辰,你应该会吃一点……”
话还没说完,
萧令仪忽然间就动了起来。
她突然伸出的手指上粘满了黑乎乎的泥土和干涸的血痂,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啪!”
瓷碗翻倒之后,温热的燕窝洒了出去,把春桃裙子上的一对鸳鸯戏水的绣纹烫到了,使她叫出声来,接着又往后退了几步。
参汤也撒了一地。
浓香的液体顺着桌子边缘流下来,渗入青石板上形成一块阴影。
很好吃,非常的好吃
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破烂不堪、发黑的牙齿,并且发出难听的笑声。把掺杂泥土的粥糊弄进嘴里咀嚼,喉咙里发出野兽吞咽食物时发出的呼噜声。
春桃脸色苍白,全身都在发抖。
想要让侍卫来帮忙,但是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规矩森严:长公主纵然疯癫,仍是皇族血脉,不得擅加拘束。可若放任不管,一旦出事,她便是死罪难逃。
“来,来人,快叫大夫!”
终于,她开口喊道。
门外的脚步声很急。
玄甲卫一进门就看到一片狼藉,皱起了眉头,但是没有说什么。他们冷冷地站着,好像是在看一堆废墟一样。
九鸾监的一名特务从屏风之后走了出来。
戴着半张面具,眼光阴险,俯瞰地上剩下的残羹冷炙,又看了一眼在拼命啃食秽物的萧令仪。
“撤。”
声音很沙哑,并且没有起伏。
一挥手,就有两个侍卫走上前去把萧令仪拖离了餐桌。挣扎的时候,她的指甲把侍卫的手臂划破了,血流出来之后她反而更加放肆地笑了起来。
直到软榻上被打回,披上狐裘,才停止。
仰头望着天。
春桃退到一旁,捂着被烫伤的手,眼里面满是惊恐、厌恶。
特务来到窗边,打开了一条缝。
风雪进入房间,使桌子上的蜡烛熄灭了。
很快整个房间就陷入到一片黑暗之中了。
不点灯,就那样静静的站在那里,听屋子里有人粗重的呼吸声。
十五分钟后,人已经走远了。
门锁好了。
房间里面只有萧令仪自己。
她慢慢坐起来,一把扯下狐裘,甩在边上。
当皮肤接触到冷空气的时候就会产生战栗。
她不在乎冷。
她在意的是刚才春桃的举动。
宫女把饭菜打翻之后,并没有马上报告,而是犹豫了好久。她正在等待特务发出的指令。
也就是说,春桃并不是完全听从九鸾监的安排。或者说是试探。
测一测她的底线,也测一测上面的态度。
这是一个漏洞。
虽然很小,但是能够撕裂裂缝。
萧令仪伸出手指在积满灰尘的窗台上轻轻划过。
一道痕迹。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她正在记录当中。
春桃送饭的时间为辰时三刻、午时正、酉时初。
记录特务出现的次数:每天两次,每次不超过半个多时辰。
记录邻居的声音,在子时左右的时候,会发出压抑的咳嗽声,大约咳嗽了两个呼吸的时间后又恢复到了平静的状态。
隔壁的宗室老王爷。
据狱卒所说,此人之前是先帝的宠臣,因为说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话而获罪,被贬到这里。现在神志不清,整天喃喃自语,活脱就是一个废人。
但是萧令仪认为,废人也可以下棋。
废人没有威胁,也没有防范。
而且被人们遗忘的人,听觉通常是比较灵敏的。
闭上眼睛来调节自己的呼吸。
心跳渐渐恢复正常。
于是她想起了自己在天牢中生活的日子。
那个时候连老鼠都敢啃她的脚踝。
现在这里春暖花开,佳肴美味。
这正是一开始就十分危险的时候。
温水煮青蛙。
萧景琰想要把她养废,在这奢靡的囚笼里慢慢磨损她的锐气,使她忘记自己是谁、什么是仇恨。
让他成为行尸走肉。
做噩梦。
萧令仪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道寒光。
从怀里取出来了一块瓷片。
那是之前刺杀所留下的,一直藏在贴身衣服里。
瓷片很锋利,边缘很粗糙。
在手腕内侧轻轻一划。
产生刺痛感,血液流出。
疼痛让人保持警觉。
可以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速度,也可以听到自己跳动的心脏的声音。
她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窗外的风雪变得越来越大。
雪打在窗户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萧令仪起身之后赤脚踏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走到墙边之后,她就把身子贴在了墙上。
墙很厚,但里面是空的。
她抬手用手指轻轻敲打在墙上。
笃。笃笃。笃
节奏比较慢,看起来很杂乱无章。
疯子的话。
但是在这混乱之中,也存在着一定的规律。
这是她在天牢里所学的暗语。
驼背的小厮。
来自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暗桩。
不知道隔壁的老王爷能不能听懂,但是她还是得试一试。
这是宣布。
告诉大家:她还在观察,还在思考,并没有完全疯掉。
也让潜在的盟友知道,有耳在,这里是突破口。
敲击声回荡在整个房间里。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她保持住原来的样子,一动不动。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到眼睛里去的时候又非常难受。
她没有眨眼睛。
知道九鸾监的人在外面。
可能贴着墙壁站立。
可能已经架起听水缸了。
她在做赌。
赌的就是他们不敢硬闯,这样会暴露自己的位置,惊动到他们的猎物。
赌对方认为她又疯了,在胡乱地发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隔壁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息。
非常细微,几乎被风雪所掩盖。
但是萧令仪听到了。
回答是什么?还是碰巧呢?
她不确定。
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冷冰冰的弧度。
就这些。
不需要证明。
一颗种子就可以了。
埋在冰层下。
等到机会来了,自然就能发芽了。
收起手之后又坐在了软榻上。
捡起地上的一块破布,轻轻擦掉手腕上的血迹。
动作很轻柔,把它们当作宝贝一样对待。
之后把染血的布条放在枕头下。
一切回归安静。
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一双眼睛在黑夜之中闪闪发光。
如同藏身于草丛之中的一般,静待猎物露出身躯之时。
依旧风雪交加。
别院灯火晃动。
萧令仪靠在墙边,眼睛闭着好像在睡觉。
实则网络已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