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机门值房的炭火将熄未熄,灰烬里最后一星红光明灭不定。
顾炎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折子。
左边一份是衡律门呈上来的重审青州案的奏请,措辞四平八稳,引律援例,滴水不漏。
右边一份是归藏门递来的北境粮道核销账目,数目对得齐齐整整,毫厘不差,正因如此才刺眼——太整齐了,像被人用尺子比着做出来的。
中间那份最薄,薄得只有一页纸,是枢机门内部流转的换防批文抄件,上面没有他的署名。
他盯着中间那份看了很久。
值房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叩了两下。
“进。”
来的是枢机门右丞周涣,年过五旬,鬓角花白,面上常年挂着一种和和气气的笑。
他手里捧着一摞文书,进门先哈了哈腰。
“顾左丞,衡律门那边又来催了。说青州案卷宗调阅的流程走完了,问何时可以提审相关人证。”
顾炎没抬眼。
“哪些人证?”
周涣翻开文书,念道:“青州盐铁转运副使赵元朗,仓曹参军刘勉,还有——”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顾炎,“原青州团练使姜崇旧部,现在北境镇武门任职的校尉三人。”
顾炎执笔的手停了半寸。
姜崇。
姜尉的叔父,七年前死在北境任上,追赠了一个不痛不痒的虚衔,尸骨都没运回京畿,就地葬在了边关。
当年那桩案子,枢机门定的是“失察致边衅”,衡律门复核,镇武门自请处分,三司会审走过场,稀里糊涂结的。
如今衡律门翻出来,不查主犯,先提姜崇的旧部。
“这三个人现在何处?”
“两个在朔方,一个在云中。衡律门的意思是,发文调人,进京候审。”
顾炎把笔搁下,笔杆靠在砚台边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姜崇的旧部,七年前的事,如今翻出来做什么?”
周涣笑容不变:“说是新发现了证物,当年那桩边衅,可能有通敌的隐情。”
“什么证物?”
“这个……衡律门没说。”
顾炎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周涣脸上。
周涣的笑容纹丝不动,但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他下意识抬手擦了擦。
“右丞。”顾炎的声音不高,听着甚至还是温和的,“衡律门翻旧案,翻到镇武门头上,枢机门就这么看着?”
“律法程序上……衡律门确有复核旧案的职权,当年三司会审的卷宗,他们调阅是依律行事。”
“依律。”顾炎把这二字咂了咂,唇角甚至带出一丝笑,“衡律门这几年依律办的事,哪一件不是冲着兵权去的?”
周涣不接这话,只低着头翻文书,像是没听见。
顾炎也不再追问,伸手把中间那份换防批文抄件拿起来,折了两折,收进袖中。
“换防的批文,枢机门是谁署的?”
周涣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是门下侍中裴大人签发的,报呈御前,陛下朱批。”
“裴洵?”
“是。”
顾炎没再说话。
周涣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值房里安静得只剩炭盆里偶尔炸开的细碎声响。
裴洵。
枢机门门下侍中,按品级比顾炎还高半阶,但这些年被顾炎压得死死的,朝堂上的事几乎插不上手。
这次换防绕过左丞直批,背后若没有人撑腰,裴洵没这个胆子。
顾炎从案边站起来,走到值房角落那排书架前,抽出一卷七年前的旧档。
青州边衅案,卷宗编号丙戌-四十七。
他翻开,一页一页翻过去,停在最后三司会审的署名页上。
会审官三人,枢机门一人,衡律门一人,镇武门一人。
枢机门那位,正是裴洵。
七年前,裴洵还只是枢机门下一个不起眼的主簿,靠着这桩边衅案办得利落,升了郎中,后来一路爬到侍中。
当年定姜崇“失察致边衅”,裴洵是主笔。
顾炎合上卷宗,指腹在封皮上慢慢摩挲。
姜崇当年为什么认罪?
以镇武门的作风,边衅这种事,即便真有过失,也绝不会轻易低头。
除非有人告诉他,认了这个罪,能保住更多的人。
他把卷宗放回架上。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经三更了。
值房里的烛燃到了根,光焰跳了几下,灭了一盏。
顾炎没叫人添,就着剩下那一盏昏黄的光,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两行字,吹干,折起来,封进一枚竹筒。
他走到值房后窗,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雾气,潮得发黏。
他把竹筒递出去,窗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黑影,接过去,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雾里。
那是他布在玄鉴门里的最后一条暗线。
竹筒里只有两句话:查裴洵七年前旧档。查姜崇死因。
……
第二日早朝散后,顾炎刚出承天门,就被人截住了。
来人穿着镇武门的玄色武官服,身量极高,往那一站,挡住了大半条宫道。
秋日的光从他肩头打过来,照得那身玄色泛出铁一样的冷泽。
“顾左丞。”
顾炎站定,抬头看他,唇角浮起惯常的三分笑。
“姜统领。什么时候回京的?”
“昨夜。”姜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北境三镇换防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绕过你批的。”
“知道。”
姜尉看着他,那双眼里没什么情绪,却像有千斤重的东西压在底下,沉甸甸的。
“顾炎,我在北境接到调令的时候,上面盖的是枢机门的大印,署名是裴洵。我当时就在想,你在京里是不是已经被人架空了。”
顾炎笑了一声,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架空不架空,左丞的位子还是我的。换防已经批了,你走就是了。”
“你就这么放我走?”
“不然呢?”顾炎抬起眼来,笑意收了些,露出底下那层寡淡的倦,“你在京里,北境三镇的粮道就没人替你盯。你走了,京畿的事我自会料理。裴洵翻不起大浪。”
姜尉沉默了一瞬。
宫道上人来人往,有认识的官员远远地朝这边点头致意,谁也没走近。
镇武门统领和枢机门左丞站在承天门外说话,这本身就是一道风景,没人敢凑上来。
“衡律门翻了姜崇的旧案。”姜尉忽然开口。
顾炎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你知道了。”
“我叔父死了七年,骨头都烂在朔方的黄沙里了。如今翻出来说通敌,你信?”
“我不信。”
“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炎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姜尉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很烈,但被压在那层磊落的刚毅底下,不外露,却烫人。
那是姜尉唯一不能碰的软肋,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