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氏一门两代人戍边,叔父死在边关,他自己握着镇武门的实权,若背上一个“叔父通敌”的名头,镇武门里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人立刻就会借机把他掀下去。
衡律门这一步,是冲着姜尉来的。
顾炎心里清楚。
“姜尉。”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姜尉的眉峰一动。
“我不插手?那是我叔父——”
“所以你不能插手。”顾炎打断他,面上那层温和彻底褪了,露出底下冷硬的壳,“衡律门翻旧案,名义上查的是姜崇,实际上打的是你。你在京里多留一日,他们就能多递一本奏折。你走了,北境三镇的兵权在你手里,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
姜尉的牙关紧了紧,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
“你要我走。”
“你要我别死。”顾炎看着他,目光很静,像深潭,“这话你昨晚才说过。如今我原样还你——你在北境守住边关,我在京里替你守住姜家。各守各的。”
姜尉看了他很久。
宫道上风大,吹得他肩上披风的带子猎猎作响。
远处有钟声传来,是礼部那边报时的钟,沉闷地砸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又滚落下来,碎了一地。
“顾炎。”他终于开口,声调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丝沙哑,“你在这京里,一个人要周旋五门。衡律门,归藏门,裴洵,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你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顾炎笑了一下,“你不是说过么,我笑得太假。假的能骗人,这就够了。”
姜尉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我后日启程。走之前——”他顿了顿,“我在东市老茶肆等你。你若来,就来。不来,也随你。”
他转身走了,玄色的披风在宫道上翻卷,像一面收不起来的旗。
顾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直到被午门的阴影吞没。
……
顾炎没有去东市。
那天夜里,他把自己关在值房,面前摊着衡律门递来的提审奏请,提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可。
墨迹未干,他又从袖中摸出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地名,时间。
那是他这些天从各方汇集来的线索,关于裴洵,关于七年前的青州边衅案,关于衡律门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裴洵和衡律门右判苏瞻是同年,当年同科及第,交情不浅。
苏瞻的妹妹,嫁给了归藏门在东南的一个掌事。
而东南盐铁,正是他半年前让王守正去撬的那条线。
这条线绕了一个大圈,最后收束在青州。
青州是姜崇当年出事的地方。
顾炎把那张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火舌舔过纸面,一寸一寸吞噬那些名字和线索,灰烬打着旋儿落在案面上。
他伸手把灰拂进砚台里,和墨汁搅在一起。
既然这盘棋已经摆开了,那他就一粒一粒地把对方的子吃干净。
第二日,枢机门左丞顾炎在值房召见衡律门右判苏瞻。
苏瞻是个瘦高个儿,面容清癯,看着像个教书先生,眼里却藏着刀。
他进门拱手,态度不卑不亢。
“顾左丞。”
“苏右判。”顾炎从案后站起来,笑容和煦,“青州旧案的事,衡律门很上心。”
“依律办事,不敢不上心。”
“那正好。”顾炎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抽出那份批了“可”字的奏请,递过去,“我批了。提审姜崇旧部的事,准了。不过有一点——姜崇已死,旧部不过是从犯,主犯的卷宗,我要亲自过目。”
苏瞻接过批文的手顿了一下。
“顾左丞要看卷宗,自然可以。只是……卷宗在衡律门库房,调阅需掌印批准。”
“那就请苏右判回去转达掌印。”顾炎的笑意不变,“三日内,我要见到七年前青州边衅案的全套卷宗,包括所有证物清单,人证供词,以及——”他顿了顿,“裴侍中当年主笔的结案陈词原件。”
苏瞻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顾左丞这是……信不过衡律门?”
“怎么会。”顾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我只是信不过七年前办这案子的人。苏右判当年也在衡律门吧?好像……正是负责复核此案的郎中?”
苏瞻的面色没变,但肩头肌肉绷紧了一瞬。
“是。下官当年复核,确认无误,才呈报三司会审。”
“那就好。”顾炎收回手,笑容依旧,“既然无误,就更不怕看了。”
苏瞻走了之后,顾炎在值房里站了很久。
窗外日影西斜,光线一寸一寸从地砖上退走,最后消失在门槛之外。
他想起七年前,姜尉从北境奔丧回京,在太学后巷那间小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抓着他的手腕说,我叔父不会通敌,他是被冤的。
那时候顾炎刚入枢机门不久,人微言轻,什么都做不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你给我时间,我替你查。
姜尉醉眼朦胧地看着他,说:查不出来呢?
他说:那就等。等到我有能力翻案的那天。
姜尉笑了一声,倒头趴在桌上。
那一晚的酒钱是顾炎付的,姜尉的刀搁在桌角,刀鞘上有一道旧痕,是北境的风沙磨出来的。
顾炎把刀拿起来,放回姜尉手边,姜尉没睁眼,却准确地握住了刀柄。
那个画面,顾炎记了很多年。
如今他有能力了,可翻案的路,比当年想象的还要难走。
……
三日后,衡律门的卷宗送到了枢机门值房。
满满一箱,封条完好,苏瞻亲自送来的,当着顾炎的面拆封。
顾炎一页一页翻过去,面上的笑意始终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端倪。
苏瞻在旁边站了小半个时辰,见顾炎不说话,便拱手告辞了。
门合上的瞬间,顾炎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供词上。
那是姜崇旧部,时任青州团练副使的骆原的供词。
供词里写,姜崇私通北狄,以粮草换马匹,事发前夜曾密会北狄使者,有书信为证。
书信原件附在卷宗末页,顾炎翻过去看,纸页泛黄,字迹潦草,落款是姜崇的私印。
他盯着那枚印鉴看了很久。
姜崇的私印,他在姜尉那里见过拓片。
真印的边角有一处极细微的缺口,是当年姜崇在边关被流矢擦过印匣时磕的。
而卷宗上这枚印,边角完整,浑圆无缺。
这是一封伪证。
顾炎合上卷宗,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人伪造了通敌书信,七年前就伪造好了。
而裴洵当年主笔结案,不可能没看过这份证物。
他看了,他认了,他把姜崇钉死在“失察致边衅”的罪名上,还让姜崇至死没有翻供。
为什么?
除非裴洵手里有比通敌更大的筹码,逼得姜崇不得不认。
顾炎睁开眼,把那页供词和伪证原件抽出来,单独收进一个信封里。
然后他把卷宗重新封好,叫来人,送回衡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