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他通过暗线递出去第二道指令:查裴洵七年前经手的所有案卷,尤其涉及边关军饷,粮草调度的部分。
回信三日后来到,只有一句话:裴洵七年前曾以枢机门主簿身份,密赴青州一次,行踪未录于官档。
密赴青州。
顾炎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看。
裴洵七年前去青州,不是公干,没有记录。
他去见谁?
做了什么?
姜崇的死,和他那次密行有没有关系?
他正在灯下推敲,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左丞,出事了。”
来人是顾炎身边最信得过的行走,叫陆平,跟了他五年,从寒门书生一路带到枢机门。
陆平面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急递。
“北境来的急报。朔方镇武门校尉骆原,昨夜在军营中自缢身亡。”
顾炎的手一僵。
骆原。
姜崇旧部,衡律门要提审的三个人之一。
“怎么死的?”
“说是自缢,但朔方那边报上来的文书语焉不详。骆原的副手递了私信出来,说骆原死前一日,有人以枢机门的名义去过军营,单独见了骆原。那人走后,骆原就闭门不出,当夜便吊死在了帐中。”
顾炎把急报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都像针,扎在眼里。
枢机门的名义。
他从来没派人去过朔方。
“陆平。”他开口,声音很稳,“去查,枢机门最近一个月,谁动用过门下走马的勘合。查到了,不要声张,直接报我。”
陆平应声去了。
顾炎独自坐在灯下,把那份急报凑近烛火,看着纸边被火舌舔得焦黑卷曲。
他忽然想起姜尉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在京里,别死。
有人用枢机门的名义去朔方杀人灭口,然后把罪名栽到他头上。
骆原一死,姜崇旧部只剩两个,一个在云中,一个在朔方。
云中那个若也死了,这桩案子就死无对证,衡律门想怎么结就怎么结。
而他顾炎,身为枢机门左丞,手底下的人以枢机门名义行事,他脱不了干系。
这是一箭双雕。
既除了证人,又往他身上泼了脏水。
顾炎把急报折好,收进袖中。
他站起来,走到值房后窗,推开。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浓重的雾。
他对着窗外说了一个名字。
“裴洵。”
……
第二天一早,顾炎递了折子进宫面圣。
景安帝这些年身体不好,朝政大半委托给枢机门和几位重臣,自己深居内宫,每月只逢五逢十御门听政。
顾炎递的是密折,不到半日,内侍便来传,陛下宣见。
顾炎在内侍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宫门,一直走到内廷深处的勤政殿。
殿内光线昏暗,景安帝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奏折,整个人陷在龙椅里,瘦削得只剩一副骨架撑着那身明黄龙袍。
“臣顾炎,叩见陛下。”
“起来吧。”景安帝的声音虚弱,带着病中的沙哑,“你递密折,说有要事。说吧。”
顾炎起身,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了一眼站在御案旁的秉笔太监,景安帝会意,抬了抬手,太监躬身退到了殿外。
“陛下。”顾炎这才开口,“臣要参枢机门门下侍中裴洵,私通衡律门,伪造证物,构陷边将,并以枢机门名义派人至朔方杀人灭口。”
景安帝的眉头跳了一下。
“裴洵?你有证据?”
“七年前青州边衅案,姜崇通敌的证物系伪造。臣已验过印鉴,与原印不符。裴洵当年主笔结案,明知证物有假仍定罪。此其一。”顾炎从袖中取出那页供词和伪证原件,双手呈上,“骆原之死,系有人以枢机门勘合出京,假传命令,逼其自尽。臣已命人核查勘合记录,今日之内便有结果。此其二。”
景安帝接过那两份纸,凑在灯下看了半晌,面色越来越沉。
“裴洵……朕记得,当年青州案是他办的。朕还夸他办事利落。”
“陛下,裴洵当年不过一介主簿,敢在边将通敌这样的案子上下手伪造,背后必有指使。而指使他的人,如今想要的是北境三镇的兵权。骆原一死,姜崇旧部若接连出事,镇武门统领姜尉便背上叔父通敌的罪名。到那时,北境兵权归属,就由不得镇武门自己做主了。”
景安帝沉默了很久。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铜壶里。
“顾炎。”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你查这个案子,是为了朝堂,还是为了姜尉?”
顾炎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
“臣为的是法度。伪造证物,构陷边将,杀人灭口,桩桩件件触犯大曜律法。臣身为枢机门左丞,若坐视不理,便是失职。”
景安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有疲倦,有嘲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你倒会说话。”他把那两份纸搁在御案上,“裴洵的事,朕准你查。但有一条——”他抬起眼,浑浊的目光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利,“不许闹得太大。五门之间的平衡,是朕这些年殚精竭虑维持的。你若把衡律门和归藏门都扯进来,朝堂动荡,北境不稳,朕拿你是问。”
顾炎躬身。
“臣明白。”
“还有。”景安帝又叫住他,“姜尉那边——”他顿了顿,“你告诉他,姜崇的案子,朕当年就知道有蹊跷。但那时候朕压不住五门,只能装不知道。如今他若想翻案,拿出真凭实据来,朕给他做主。”
顾炎抬起头来,看着御座上那个瘦削的老皇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景安帝这些年被五门架空,未必甘心,只是力不从心。
如今借着姜崇的案子,未必不想借他的手敲打五门。
“臣代姜尉,谢陛下。”
“别急着谢。”景安帝闭上眼,靠回龙椅里,像是累了,“去吧。朕等你的结果。”
顾炎退出勤政殿时,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宫道上,秋风灌了满袖,吹得人发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太学里的那个午后,他和姜尉坐在讲堂最后排,先生在上面讲《春秋》,姜尉在下面用刀在桌角刻字,刻的是“山河”二字。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以为将来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