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伏在地上,一字一句:
"牛痘之浆,取自小儿臂上。浆里有血,有脓,有皮屑。"
"有血,浆就浑。浆浑,就种不活。种不活,就得再找孩子种——一个传一个,一传一连。"
"所以南海会馆一年只能种三千。"
"所以一到夏天,浆坏得快,人来得少,就断种。"
"大人。"
陆沉抬起头。
"这台东西,摇半个时辰,能把一管浆里的血,全甩到底下去。"
"上头剩下的,是清的。"
"清浆,一管可以分成十管。"
"一管浆种十个人。"
"——南海会馆一年种三千,用了这台,一年能种三万。"
堂上死一样的静。
那位一直闭着眼睛的太医院老者,忽然睁开了眼。
"……小儿臂上取浆,血从不入浆。"他说,"邱熺《引痘略》写得明白:'刀尖挑破皮膜,深约一分,不令出血。'"
"回大人,那是不令,不是不有。"陆沉说,"大人见过的痘浆,是不是都带一点淡红?"
老者的手,抖了一下。
——是。
——所有种痘师都知道:浆,多少带一点血色。
——十年了,没有人问过"为什么"。
"那一点红,就是血。"陆沉说。
"血在浆里,浆就败得快。夏天三日,冬天七日,浆就坏了。"
"所以才会断种。"
"——大人,这不是天灾。这是法子不干净。"
那台离心机,是陆沉当天夜里换出来的。
【兑换:《格致全书·工篇(残)》所载——手摇式离心分离机(黄铜制)】
【附:硬质玻璃离心管×十二,玻璃毛细管×五百,橡胶塞×一百】
【消耗:国运点×2〇〇】
【剩余:国运点一一〇〇 → 9〇〇】
【修正后的账面:】
【当前国运点:7〇〇】
东西到手的时候,陆沉正在那个破院子里。
——下斜街,旧施粥厂。
——三间半房,屋顶塌了一角,能看见天。院墙倒了半面,用碎砖胡乱垒着。院子里一口枯井,井底积了半尺厚的黑泥。
——东屋的墙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抓出来的指甲痕。
——九年前,这里冻死了三个人。
陆沉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了一眼那角塌了的屋顶。
——从那个洞里,能看见星星。
"就这儿。"他说。
【……此处条件恶劣。】
"我知道。"
【……宿主为何不争取更好的?】
陆沉走到院子中央,蹲下。
他伸手,从地上捻起一撮土。
——土是干的,发灰,捏在指间沙沙地响。
"因为我要开一百个这样的局。"他说,"如果第一个局就修得漂漂亮亮,那往后九十九个,就都得修得漂漂亮亮。"
"——那就一个也开不起来。"
他把土撒回去,站起来。
"第一个局,要丑。要破。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事儿不难。"
"难的事没人跟。容易的事,人才肯跟。"
他把离心机架在院子中央,摇柄朝东。
余心谷蹲在旁边,看着这台黄铜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呢个……呢个铜嘢,真系可以分浆?"
"先生试试。"
陆沉从怀里摸出一支封着蜡的玻璃毛细管,把浆挤进离心管里,插上圆盘。
然后他握住摇柄。
——摇。
——黄铜的齿轮咬合,发出一种极细的、连续的"咔咔"声。
——一圈。两圈。十圈。五十圈。
——圆盘越转越快,快到最后,那六支玻璃管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圈模糊的、嗡嗡作响的影子。
余心谷的眼睛越睁越大。
半个时辰后,陆沉停下。
圆盘慢慢减速,停住。
六支玻璃管,从模糊变回清晰。
——管里的液体,分成两层。
——上层:极清、极淡,几乎透明。
——下层:一薄层暗红,压在管底,像一小片凝固的血。
余心谷凑上去看。
看了三息。
然后他整个人往后一坐,坐在了地上。
"……分开了。"
"分开了。"
"先生。"
"……"
"先生看见了什么。"
余心谷抬起头。
——这个种了十年痘的广东人,眼眶红了。
"我种咗十年。"他说,"十年里,我睇住几多浆坏咗,就咁倒咗。"
"我以为系天热。我以为系浆命短。"
"——原来系我蠢。"
陆沉蹲下来,把那管清浆举到月光下。
"先生不蠢。"他说,"先生只是没有这个。"
"现在有了。"
十月廿一,南海会馆。
陆沉第二次来这个地方。
这一次,他不是混在煤车里进来的。他是被抬进来的——抬他的是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小轿,敬事房的腰牌挂在轿帘外面。
院子里那七棵树下,坐着二十几个抱孩子的妇人。
廊下站着三个人。
——余心谷。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七品补服、广府口音很重的官员。
——一个三十出头、很瘦、眉毛很浓、穿着翰林院编修常服的年轻人。
余心谷站起身。
"陆……陆先生。"
"先生。"
"呢两位——"
"这位是曾大人。"余心谷指着那个七品的,"曾望颜。粤籍,翰林出身,呢个局就系佢同廖工部倡设嘅。"
"这位——"
余心谷指着那个年轻的。
"骆大人。骆秉章。南海人。去年嘅进士,现系翰林院编修。"
【叮。检测到历史关键人物:骆秉章。】
【生卒:一七九三——一八六七。】
【史载:道光十二年进士,翰林院编修。咸丰间官至湖南巡抚、四川总督。】
【关键节点:同治二年(一八六三),大渡河擒石达开。】
【检测到历史关键人物:曾望颜。】
【史载:道光二年进士。京都种痘公局倡设者之一。】
陆沉跪下去行礼。
"奴才陆安,给两位大人请安。"
"起来起来。"曾望颜赶紧把他扶起来,"你就是那个……宫里来的?"
"是。"
"陆……公公。"骆秉章开口了,声音很稳,一字一顿,"余先生昨日把那台铜器的事,与吾等说了。吾等不信。"
"大人应该不信。"
"今日来看。"
"是。"
陆沉从袖子里取出那六支玻璃管,双手奉上。
曾望颜接过,走到廊下的灯前,举起来看。
——看了很久。
——清澈的浆,和底下那一薄层暗红。
"……这一管,"曾望颜的声音有点抖,"能种几个人?"
"回大人,清浆一管,奴才试过,可稀释十倍,种十人。"
"十倍?!"
"是。"
"那……那南海会馆一年三千——"
"三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