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回到枢机门时,陆平已经在值房等了。
“左丞,查到了。上个月初七,门下走马的勘合被裴侍中的长随取走一份,报的是『公干出京』,目的地朔方。同一天,裴侍中告病,三日未到衙。”
顾炎点点头。
“把取勘合的记录抄一份,连同骆原死讯的急报,一起封存。再找两个人,日夜盯着裴洵的宅子,任何人出入都记下来。”
“是。”陆平应了,却没有立刻走,犹豫了一下,“左丞,还有一件事。”
“说。”
“姜统领今早启程离京了。走之前,他去了一趟东市老茶肆,坐了一个时辰,然后出城北门。他留了一封信给您。”
陆平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顾炎接过来,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压了一枚火漆,漆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一片。
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了一行字。
“北境粮道我替你守着。京里的事,若撑不住,就退一步。退一步不丢人。”
顾炎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和那封半年前的“盐铁不可”放在一起。
他走到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折子,提笔写:裴洵案,臣已查明部分事实,请旨彻查。
写完,他搁下笔,把折子交给陆平。
“递上去。”
陆平接过折子,转身出门。
顾炎独自坐在值房里,听着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退一步不丢人。
姜尉说这话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他不会退。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这样——一个劝,一个不听;一个替对方留退路,一个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但这一次,顾炎在心里说,我不会退。
你叔父的冤,我替你翻。
……
裴洵被软禁在府中的消息,三日后传遍了朝堂。
枢机门上下震动。
侍中被查,这是枢机门几十年没有过的事。
裴洵一系的官员纷纷上折子自辩,有的干脆称病不朝,观望风向。
而衡律门那边,右判苏瞻忽然递交了辞呈,称旧疾复发,请求致仕。
顾炎收到苏瞻辞呈的当天,就派人去了苏府,但晚了一步。
苏瞻已经离京了,走得干干净净,府中只留下一个老仆看守。
顾炎的人搜了一遍书房,在夹层里翻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事急,走为上。
笔迹是苏瞻的,但收信人不知道是谁。
顾炎把信收好,转手递给了玄鉴门中的暗线。
他让暗线查苏瞻的去向,同时查那封信的收信人。
三日后回信来了:苏瞻离京后一路向南,最后出现在青州境内。而那封信,据玄鉴门中的存档比对,笔迹与归藏门东南掌事陶铨的往来密信相符。
陶铨。
归藏门在东南盐铁线上的头号人物,也是王守正案中那条被顾炎盯上的线。
线索终于串起来了。
裴洵伪造证物,衡律门苏瞻复核包庇,归藏门陶铨从中牵线,三方合力做局,先除姜崇,再除姜尉,最终目的是把北境三镇兵权从镇武门手中夺走,交给归藏门能控制的人。
而骆原之死,是裴洵以枢机门名义派人去朔方灭口,目的有两个:一是让姜崇旧部死无对证,二是把顾炎拖下水。
一箭双雕。
若不是顾炎提前拿到伪证,验出印鉴不符,这一局他根本翻不过来。
他把所有的证据整理成一份详细的奏折,呈报御前。
景安帝批了四个字:严查不贷。
但顾炎知道,查裴洵容易,动归藏门难。
归藏门掌控天下财粮,根基太深,一旦逼急了,来年北境粮草就可能出问题。
他不能把归藏门逼到明面上来,只能一步一步剪除它的羽翼。
他先动了陶铨。
青州那边,他通过枢机门下了批文,以核查盐铁账目为由,派专员赴东南审计。
陶铨若抗命,便是违律;若从命,账目上的窟窿就会露出来。
顾炎算准了陶铨会选第三条路:销毁账目。
果然,专员刚到青州,陶铨的盐铁转运使衙门当夜起火,账房烧了大半。
但顾炎要的就是这把火。
他提前在衙门的账房里布了人,火起之前,关键账册已经被掉了包。
陶铨烧的是假账,真账早就在顾炎手里了。
他拿着陶铨贪墨的实据,却没有立刻上奏。
他在等。
等陶铨背后的归藏门自己动。
果然,半个月后,归藏门门主卫棠亲自递了帖子,约顾炎在城西别院喝茶。
顾炎去了。
卫棠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保养得宜,举止从容,看上去像个世家夫人,说话也温温和和。
但顾炎知道,这个女人手握归藏门二十年,经手的财粮数以万万计,五门之中最不动声色,也最难对付的就是她。
“顾左丞。”卫棠亲自给他斟茶,“陶铨的事,我听说了。年轻人不懂事,给左丞添了麻烦。”
顾炎接过茶,没喝。
“陶铨烧账册,卫门主提前知道?”
“不知道。”卫棠笑着摇头,“若知道,我会拦他。烧账册这种事,太蠢了。顾左丞布了那么久的局,岂是一把火能烧掉的。”
“卫门主倒是坦诚。”
“不坦诚不行。”卫棠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顾左丞查裴洵,查苏瞻,查陶铨,下一步是不是要查到我归藏门头上来了?”
“卫门主觉得呢?”
卫棠放下茶盏,看着他,笑容不变,眼底却多了一层东西。
“顾左丞,我今日约你来,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陶铨的账目,你手里有。裴洵伪造证物的事,你手里也有。这两件事,你若捅到御前,归藏门确实要伤筋动骨。但你也知道,北境三镇的粮草,明年开春就要调度。若归藏门倒了,这笔粮草谁来出?你枢机门?还是镇武门自己去种地?”
顾炎没说话。
卫棠继续道:“我的条件是——裴洵的事,你尽管查。陶铨的事,到此为止。归藏门在东南的生意,分三成利润给枢机门,算是我给你的交代。另外——”她顿了顿,“姜崇的案子,归藏门可以帮你翻。七年前陶铨牵涉其中,我知道他手里有裴洵和他往来的密信。那些信,我可以交给你。”
顾炎看着她,良久,笑了一声。
“卫门主好算计。用裴洵的密信换陶铨的命,再用三成利润买我闭嘴。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身体微微前倾,“我若真要动归藏门,根本不需要和你谈。你手里有密信,我手里有账册。我把账册往御前一递,陛下震怒,归藏门几十年基业毁于一旦。密信,我自己去陶铨家里搜就是了。”
卫棠的笑意终于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