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左丞是聪明人,应该知道,逼急了归藏门,对谁都没好处。北境粮草,边关军饷,京城官俸,哪一样不是从我归藏门手上过的?我若出事,这些立刻停摆。到时候,你顾炎担得起这个责任?”
顾炎站起来。
“卫门主说得对,归藏门重要。所以我不动归藏门。”他看着她,面上那层温和重新浮上来,笑容和煦得像春风,“我只要陶铨。把他交给我,账册的事我压下去,东南的生意照旧。密信你留着,等我需要的时候来取。”
卫棠也站起来,两人隔着茶案对视。
“顾左丞这是……要挟我?”
“不敢。”顾炎拱手,“只是提醒门主,五门相生相克,归藏门再富,也扛不住枢机门,镇武门,衡律门三家联手。裴洵已经倒了,苏瞻跑了,衡律门如今群龙无首。若我枢机门和镇武门联手,归藏门撑得住几时?”
卫棠的面色终于变了。
她盯着顾炎看了很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陶铨在青州。我会让人把他看住,等你来提。”
顾炎拱手一礼,转身走了。
出了别院,秋风迎面扑来,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陆平在马车旁等着,见他出来,迎上去。
“左丞,谈得如何?”
“陶铨到手了。”顾炎钻进马车,帘子放下,黑暗里他的声音很平,“回值房,写折子。裴洵结党营私,伪造证物,构陷边将,杀人灭口,证据确凿,请旨革职拿办。苏瞻畏罪潜逃,请旨通缉。陶铨贪墨盐铁,烧毁账册,请旨提京候审。”
陆平应声记下。
马车驶动,车轮碾过街面的青石,辘辘作响。
顾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袖中那封信和那张“盐铁不可”还在一起,贴着心脏的位置,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纸页的棱角。
姜尉此刻在朔方,不知道有没有收到骆原死讯的消息。
他若知道了,大概会暴怒。
顾炎几乎能想象姜尉攥着刀柄的样子,眼底的冻湖结得更厚了。
但他不能告诉姜尉。
至少现在不能。
京里的事,他自己扛。
……
折子递上去的第三天,景安帝批复:裴洵革职拿办,交枢机门与衡律门会审;苏瞻通缉;陶铨提京候审。
消息传开那天,枢机门值房的炭火终于旺了一回。
顾炎坐在案后,看着窗外天色将明未明,雾还没散,但比前些日子薄了些,远处宫阙的轮廓隐隐可见。
陆平进来报:“左丞,衡律门那边递了帖,说裴洵的案子,想请您过去商量会审的事。”
顾炎正要说话,门外忽然又有人来报。
“左丞,北境急报。”
顾炎接过急报,展开一看,面色沉了下来。
朔方镇武门校尉骆原死因查明,系他杀。
伪造成自缢现场的人,是骆原的副手,此人已在三日前被姜尉当众处决。
姜尉在处决前审讯了副手,拿到了口供——副手供认,是枢机门使者以骆原家人性命相胁,逼他协助逼死骆原。
而那位使者的身份,副手说,他听到了同行的人喊他“苏大人”。
苏瞻。
顾炎把急报合上,手背上的青筋隐隐跳了跳。
苏瞻从青州转道去了朔方,以枢机门名义骗开骆原的营帐,逼死骆原,然后南逃。
他走的每一步,都在顾炎布下的线之外,像一条泥鳅,滑不溜手。
而姜尉,亲手处决了那个副手。
按律,军中处决人犯需报枢机门和刑部复核,姜尉没有走程序。
他先斩后奏,快刀斩乱麻,把口供和尸体一起呈报上来,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顾炎看着急报末尾姜尉的署名,那笔迹遒劲有力,力透纸背,最后那个“尉”字的竖钩拉得很长,几乎划破了纸面。
他这是在告诉顾炎:你在京里查你的,我在北境杀我的。
苏瞻我来追,你只管对付裴洵。
顾炎把急报收好,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姜尉。
你总是这样。
……
裴洵的会审定在十月初九,刑部大堂,枢机门与衡律门各派一人主审,另请大理寺卿旁听。
顾炎作为枢机门左丞,亲自主审。
审了三天。
裴洵起初还狡辩,说伪证是苏瞻伪造的,他并不知情。
顾炎把印鉴对比的证物呈上,又传了当年在青州衙门当过书办的老吏作证,裴洵的辩词开始站不住脚。
到第二天下午,裴洵终于松口,承认证物是陶铨交给他的,但他坚称自己不知道是伪造的,以为是真凭实据。
“你七年前密赴青州,行踪未录官档。你去见谁?”顾炎问。
裴洵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
“陶铨。”
“见他做什么?”
“他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什么?”
“姜崇的认罪书。”
顾炎的心猛地一沉。
姜崇写过认罪书。
他亲笔写的,承认通敌的认罪书。
陶铨拿着这份认罪书去找裴洵,裴洵据此定了案。
而那份通敌书信虽然是伪造的,但姜崇的认罪书是真的。
“认罪书现在何处?”
“陶铨拿走了。他说要留着,以防万一。”
顾炎退堂之后,立刻传信给青州的人,让他们提陶铨时务必搜出认罪书。
三日后回信:陶铨家中翻了个底朝天,没有认罪书。
陶铨本人说,认罪书在七年前就交给了苏瞻,苏瞻拿去呈给裴洵,裴洵结案后本该归档,但陶铨不确定裴洵有没有归档。
认罪书在裴洵手里。
顾炎提审裴洵,追问认罪书下落。
裴洵起初不说,后来熬不过,终于承认:认罪书被他烧了。
七年前结案后,他亲手烧的。
“为什么烧?”
裴洵抬起头来,看着顾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坦然。
“因为姜崇的认罪书里写了一句,他说他是为了保镇武门在京畿的几百号人。若他不认罪,衡律门就要以『镇武门整体通敌』论处,京畿禁军里的姜氏旧部一个都活不了。他认了,只死他一个。”
顾炎的手在案下攥紧了。
“所以你就烧了认罪书。让姜崇至死背着通敌的嫌疑,让他的旧部一个个被灭口。”
“顾左丞。”裴洵看着他,笑容收敛,“你以为我为什么敢做这件事?因为七年前有人告诉我,姜崇必须死。他不死,北境兵权就动不了。你知道是谁告诉我的吗?”
顾炎没说话。
“是归藏门先门主,卫棠的predecessor。他和衡律门的老掌印做了交易,用青州盐铁三条商路换姜崇一条命。我不过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裴洵说完这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顾炎站起来,宣布退堂。
走出刑部大堂时,外面下起了雪。
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细碎干燥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带着北地才有的凛冽。
他站在廊下,看着雪粒在台阶上积了薄薄一层,忽然想起姜尉说过,北境的雪比京畿的厚,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
那时候姜尉说这话时正在太学后巷的酒馆里,炭火烤得他脸颊微红,他把刀搁在桌上,刀鞘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顾炎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雪粒子打湿了肩头,才转身走了。
裴洵的案子结得很快。
革职,抄家,流放岭南。
苏瞻的通缉令发往各州,但人始终没抓到。
陶铨提京后下了刑部大牢,顾炎去见过他一次,问认罪书的事。
陶铨说,苏瞻当初把认罪书拿走时说,这东西留着是祸患,迟早要销毁。
至于苏瞻有没有销毁,他不知道。
顾炎回到值房,写了一封信给姜尉。
信上只有一句话:认罪书被裴洵烧了,但你叔父不是通敌,他是为了保你们姜氏在京畿的人。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寄出去。
姜尉在北境,眼下正在追查苏瞻的下落。
若让他知道叔父当年是为了保全族人才认的罪,他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自责?
会不会觉得,若当年自己再强一些,叔父就不必死?
顾炎把信纸折起来,和那封“盐铁不可”,姜尉临行前的留信放在一起。
三张纸,薄薄的一叠,收进袖中,贴着心口。
他不需要让姜尉知道。
他只需要把苏瞻抓到,把最后的证据找齐,让姜崇的案子彻底翻过来,让姜氏一族清清白白地站在日光底下。
剩下的事,他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