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机门值房的炭火添了三回,顾炎手里的笔一直没停。
案上堆着三摞文书,左手边是北境三镇今年的粮草奏销,右手边是青州盐铁案的余卷,正中间摊着一份折子,墨迹刚干,是今早递上来的——镇武门北境换防令,枢机门已批,落款处的朱印盖得端端正正,可顾炎这个左丞,是今早看到邸报才知晓的。
他把那折子翻到最后一页,盯着批文看了很久,然后搁下笔,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
进来的是个年轻行走,垂手站着。
“这换防令谁批的?”
“回左丞,是右丞赵大人。”
顾炎没说话。
枢机门左右丞各掌一摊,他管朝堂文官铨选与中枢政令,右丞赵岐管的是各门往来与边务协调,换防令走赵岐的路子,签批上倒也说不出什么不是。
可北境三镇换防,涉及兵马调动,粮草配给,边关防务衔接,这么大的事绕过左丞值房,摆明了是把他架空了。
“赵大人这会儿在不在?”
“方才见着往衡律门去了。”
顾炎把折子合上。
“备两盒点心,一盒送赵大人府上,就说近日入秋转凉,请右丞保重身子。另一盒——”
他顿了顿。
“另一盒送去宣武街尾的茶肆,搁在门口就行,不用留话。”
行走应声退下。
顾炎站起来走到窗边。
京畿连着旱了三个月,今早好不容易下了场雨,可雨没下透,地皮刚湿了一层就停了,空气里那股燥气还没散干净,闷沉沉地压在胸口。
窗外石榴树叶子落了满地,没人扫,风一吹就贴着墙根打旋。
他想起七天前收到的密报。
北境三镇的粮道,近两个月有三批粮车在途中被劫。
押粮官报的是山匪,可山匪劫粮劫得干干净净,车马粮草一把火烧了,连块车板都没留下,这在北境是头一遭。
姜尉从北境递来的信只写了一行:粮道有鬼,换防是套。
顾炎把那封信反复看了三遍,最后烧了。
姜尉说“套”,那就一定是套。
可这套是谁下的,往哪个方向收口,他还没摸清。
枢机门里有人跟归藏门搭了线,这是明摆着的事。
归藏门想借北境粮道断镇武门的根基,这也不难猜。
难的是换防令已经批了,北境三镇的兵马要动,动兵就要粮,粮道断了,前线就得饿肚子。
饿肚子的兵守不住边关,边关一破,归藏门的人就能借着平乱的名义把手伸进镇武门的地盘。
好一个连环扣。
顾炎从窗边走回案前坐下来。
他得把换防令拦下来。
或者拦不住,就得把粮道的事先解决了。
可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好办。
换防令是枢机门批的,他若跳出来反对,赵岐立刻就能扣他一个“阻挠边务”的帽子。
粮道的事他手上没有实证,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
那就只能先动手,再补手续。
顾炎提笔写了一张条子,叫人送去给户部一个主事。
条子上就一句话:北境三镇今年秋粮的调拨底册,送一份来枢机门左丞值房。
半个时辰后,底册送来了。
顾炎翻开一看,心里沉了半截。
北境三镇秋粮调拨的数目对得上奏销,可底册最后附了一页备注,写着“另拨归藏门边贸粮五百石,走青州盐铁转运使司账”。
青州盐铁转运使司。
又是青州。
顾炎把底册合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青州盐铁案他布了半年的局,本想借王守正这颗子撬开归藏门在东南的财路,可王守正死了。
死因写的是暴病,仵作验过,衡律门也说不出什么,可偏偏衡律门又递条子说要重勘。
这一重勘,案子就得拖,一拖,归藏门的人就能腾出手来把青州的痕迹抹干净。
而姜尉那边,北境三镇的粮道已经断了三批,换防令又下来了,他若领兵出征,粮草跟不上,就是孤军深入。
顾炎把两件事并在一起想了想,然后拿起笔,在空白的折子上写了第一行字。
“北境粮道屡遭劫掠,臣请彻查。”
写完这一行,他又停住了。
彻查谁?
查归藏门?
他手上没有实证。
查枢机门里的人?
他连对方是谁都还没确定。
查衡律门?
衡律门递条子要重勘王守正,摆明了是在跟他对着干。
那就只能先查粮道。
粮道上的事查清楚了,归藏门的尾巴就露出来了。
归藏门的尾巴一露,枢机门里那个吃里扒外的人也就藏不住了。
顾炎接着往下写,写了三百多字,把北境粮道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写完通读一遍,又改了两个字,然后封好,搁在案头,等明天早朝递上去。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值房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
顾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
他今天在值房坐了一整天,午饭也没吃,这会儿胃里空得难受。
他走到门口,正想叫人去弄碗面来,忽然看见门缝底下塞着一封信。
他把信捡起来,信封上没字,拆开一看,里面就一张纸,纸上四个字:粮道勿查。
墨色浓黑,笔锋凌厉,是姜尉的字。
顾炎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粮道勿查。
姜尉让他别查粮道。
可粮道不查,北境三镇的粮草就凑不齐,凑不齐粮草,姜尉领兵出征就是送死。
顾炎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叫来小厮备轿。
“去宣武街。”
轿子落在茶肆门口的时候,雾已经起来了。
顾炎掀帘下来,街面上行人寥寥,茶肆里只亮着一盏灯。
他推门进去,姜尉坐在靠里的位子,手边搁着一柄窄刀,刀鞘是新的,看样子刚配的。
顾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姜尉倒了碗茶推过来。
“信收到了?”
“收到了。”
“那就别查。”
顾炎没端茶。
“粮道不查,你拿什么出征?”
姜尉抬起眼来。
他的眼睛很亮,像刀锋上反的光,可那光里头有一种顾炎熟悉的疲倦。
“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不用知道。”
顾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姜尉,你从北境回来才几天?枢机门的换防令我今早才看到,可你的信七天前就到了。你早就知道换防令要下来。”
姜尉没否认。
“你知道换防令要下来,你知道粮道会出问题,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什么都不说,只递四个字让我别查。”
顾炎把茶碗端起来,茶是热的,热气扑在脸上,把他的眉眼衬得有些模糊。
“你是不是觉得我坐在这个位子上,除了碍你的事,什么用都没有?”
姜尉的手按在刀柄上。
“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的?”
姜尉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的是,你在京里,能活着就行。”
顾炎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