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肆后厨传来烧水的咕嘟声,街外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一声,两声,三声。
顾炎把茶碗搁下。
“姜尉,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朝堂上议事。
“粮道的事我必须查。不查,归藏门就能一直断你的粮。你不让我查,是怕我查出来之后被人灭口,可你不让我查,归藏门照样会灭我的口。我坐在这个位子上,查不查都是靶子。既然都是靶子,那我宁可把靶子立到明处,把归藏门的人也拖到明处,让他们来打我,总好过我一个人在这儿猜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姜尉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顾炎接着说:“换防令批了,你的兵要动。你一动,归藏门就会在粮道上做文章。你让我别查,无非是想自己扛。可你扛不住的。你在北境,我在京里,你在前线,我在后方,这就是我们的局。你要做的事我替你做不了,我要做的事你也替我做不了。所以你别拦我。”
姜尉把刀从桌上拿起来,搁在膝上。
“你要查,我不拦你。但有一条。”
“你说。”
“你查粮道,不能碰归藏门在青州的线。青州的事我另有安排,你一动,我那边就崩了。”
顾炎看着他。
“青州盐铁案我布了半年。”
“我知道。”
“王守正是我的子。”
“我知道。”
“你让我放?”
姜尉点了点头。
“放了。”
顾炎没说话。
茶肆里安静了一瞬,后厨的水烧开了,咕嘟声停了,只剩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
顾炎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行。”
他说。
“青州的事我放。但粮道的事你别管,我来查。”
姜尉看着他,眼里的锐气收了一些。
“你在京里查粮道,归藏门的人会盯上你。”
“他们已经盯上我了。”
顾炎把茶碗搁下,碗底碰在木桌上,轻而稳的一声。
“从王守正死的那天起,他们就盯上我了。王守正不是我杀的,你知道,我也知道,可归藏门不信。他们不信,就会派人来试探我。与其让他们试探,不如我直接出手,让他们知道我查粮道,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粮道上,你那边就能腾出手来安排青州的事。”
姜尉看了他很久。
“顾炎,你这是在拿自己当饵。”
“我在朝堂上,本来就是饵。”
顾炎站起来,把袖中的信摸出来搁在桌上,推过去。
“这个还你。我在京里怎么做你不用管,你在北境怎么做我也不问。但有一条。”
“你说。”
“换防令下来之后,你领兵出征之前,我得再见你一面。”
姜尉把信收起来,起身。
“行。”
他走到门口,停了停,没回头。
“茶钱我搁桌上了。”
布帘掀起又落下,夜风灌进来,把烛火扑得晃了晃。
顾炎独自坐在茶肆里,半晌,把凉茶泼在地上。
茶汤渗进木缝,洇开深色的痕。
他走出茶肆的时候,雾比来时更浓了。
轿子停在巷口,轿夫缩着脖子等他。
顾炎弯腰钻进轿中,帘子放下的瞬间,他闭上眼,吐出一口气。
姜尉要走了。
北境三镇的粮道。
归藏门。
枢机门里的叛徒。
青州的案子。
王守正的死。
桩桩件件绞在一处,像五根绞在一起的绳,越扯越紧,越缠越死。
可姜尉说了,他在北境替他盯着青州的事,让他在京里查粮道。
一人守朝堂残局,一人守山河边关。
顾炎在黑暗里睁开眼,从袖中摸出那封揉得发软的信。
四个字还清清楚楚:粮道勿查。
他把信重新折好,塞回袖底。
轿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这次远了,远得像从另一个世道里传来。
景安十七年的秋夜,京畿大旱后的第一场雾,把整座皇城裹进一片潮湿的,黏稠的混沌里。
五门各自盘踞在这混沌之中,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一子而乱全局。
而他顾炎和姜尉,不过是棋盘上靠得最近的两颗子,进一步相撞,退一步相伤,横竖都走不出这局。
……
第二天早朝,顾炎把折子递了上去。
折子写得不长,三百来字,核心就一句话:北境三镇粮道屡遭劫掠,请旨彻查。
他把粮道被劫的时间,地点,损失数目列得清清楚楚,最后附了一条:查粮道之事宜由枢机门与镇武门会同办理,镇武门北境换防在即,粮草配给不容有失。
这条附议是他半夜里加上去的。
加上去的意思很明白:粮道的事,枢机门要查,镇武门也要查。
枢机门查是查归藏门的尾巴,镇武门查是查粮草配给。
两家一起查,归藏门就没法在中间做手脚。
可这条附议也把姜尉拖了进来。
顾炎知道姜尉不想沾这件事。
姜尉让他别查粮道,就是不想让镇武门卷进朝堂的倾轧里。
可顾炎没办法,他一个人查粮道,查出来的东西递上去,枢机门右丞赵岐就能扣住不发,衡律门就能跳出来说证据不足,归藏门就能在背后把痕迹抹干净。
只有把镇武门拉进来,两家会同办理,这事才查得下去。
折子递上去之后,御前的反应比顾炎预想的快。
当天下午,内廷传旨:准奏。
着枢机门左丞顾炎,镇武门北境行军总管姜尉会同彻查北境粮道劫案,限一月之内具折奏报。
旨意下来的时候,顾炎正在值房里看北境三镇的地图。
他把旨意看了两遍,然后搁下,继续看地图。
北境三镇的粮道从京畿往北,经青州,过雁门,抵云中,全程一千二百里。
粮车走的是官道,沿途有驿站,有巡检司,有驻军哨卡,山匪要劫粮,得先过这三道关。
可三批粮车被劫得干干净净,车马粮草一把火烧了,连块车板都没留下,这不像是山匪的手笔,更像是有人开了口子,让粮车进了套。
顾炎把地图上青州的位置圈出来。
青州是盐铁转运使司的驻地,也是归藏门在东南财路上的咽喉。
粮道从青州过,归藏门的人就能在青州做手脚。
可青州盐铁案他放了,王守正死了,青州那条线他暂时动不了。
那就只能从别处下手。
顾炎把地图收起来,叫人去请镇武门在京畿的联络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