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络官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武官,在镇武门里管的是军需往来。
顾炎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人嘴严,办事也利落。
周联络官来了之后,顾炎把旨意给他看了。
“姜总管那边,旨意到了没有?”
“到了。”
周联络官说。
“今早到的。姜总管回了话,说粮道的事他那边已经派人去查了,让左丞在京里等消息就行。”
顾炎摇了摇头。
“等不了。粮道被劫的案子,线索在京畿这边也有。三批粮车都是从京畿出发的,出发之前在哪里装的粮,装的什么粮,押粮官是谁派的,这些都得查。你回去告诉姜尉,京畿这边的事我来办,让他把北境那边的线索盯紧就行。”
周联络官应了声,退出去。
顾炎坐到案前,摊开一张白纸,开始列名单。
三批粮车的押粮官,他得一个一个见。
粮车出发之前在哪里装的粮,他得一处一处查。
粮道上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他得一段一段捋。
他列了十几个人名,又划掉几个,最后剩下七个。
这七个人里,有三个是枢机门派出去的押粮官,两个是户部管粮的仓曹,一个是归藏门在青州的人,还有一个是姜尉的旧部。
顾炎把姜尉的旧部那个名字圈起来。
这个人叫孙达,是姜尉从北境带回来的,现在在京畿大营当差。
三批粮车里第二批的押粮官就是他。
顾炎看着孙达的名字,想了想,没有立刻叫人去请。
他先去了户部。
户部的粮仓在京畿城南,顾炎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管仓的主事姓刘,是个老吏,在户部干了二十多年,什么粮什么账都门儿清。
顾炎把他叫到一边,问北境三镇秋粮调拨的事。
刘主事说:“北境三镇的秋粮,今年拨的是三批。第一批走青州,第二批走雁门,第三批走云中。三批粮车都是九月里出发的,第一批九月十三,第二批九月二十,第三批九月二十八。”
“三批粮车被劫的时间呢?”
“第一批是九月十七,在青州北边的黑松林被劫的。第二批是九月二十五,在雁门关外的落雁谷被劫的。第三批是十月初三,在云中郡南边的白草坡被劫的。”
顾炎把这三个时间和地点记下来。
“三批粮车的押粮官,你认识几个?”
“认识两个。第二批的孙达,第三批的李大勇。都是镇武门的人。”
“第一批的呢?”
“第一批的押粮官叫张成,是枢机门派出去的。”
顾炎点了点头。
“粮车被劫之后,是谁去查的?”
“衙门的巡检司去查过,没查出什么来。后来枢机门又派了人去查,也没查出什么来。”
“枢机门派的是谁?”
“这个我不清楚。左丞得问枢机门的人。”
顾炎从户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坐在轿子里,把今天查到的线索捋了一遍。
三批粮车,三个时间,三个地点。
被劫的地点都在粮道的关键节点上,黑松林是青州北上的必经之路,落雁谷是雁门关外的咽喉,白草坡是云中郡南边的门户。
三个地方被劫,说明劫粮的人对粮道了如指掌,知道粮车什么时候到,知道粮车走哪条路,知道粮车上押的是什么。
这不可能是山匪。
只能是有人在粮道上开了口子。
顾炎回到值房,把孙达的名字又看了一遍。
孙达是姜尉的旧部,姜尉从北境带回来的,现在在京畿大营当差。
第二批粮车被劫的时候,他是押粮官。
粮车被劫了,他活着回来了。
顾炎把孙达的档案调出来看了看。
孙达,北境云中郡人,景安十一年入镇武门,景安十四年随姜尉调防京畿,现任京畿大营左营副将。
档案上没什么异常。
可顾炎把档案合上之后,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他想了想,叫人去请孙达。
孙达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他是个三十来岁的武官,长得精瘦,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梢划到嘴角,看着有些凶。
进了值房之后,他站着没坐,等顾炎开口。
顾炎把茶推过去。
“坐。”
孙达坐下了。
顾炎问他:“第二批粮车被劫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落雁谷。”
“粮车被劫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押粮。”
“粮车被劫了,你怎么活着回来的?”
孙达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粮车被劫的时候,我带人断后,掩护粮队往山里撤。后来山匪追得紧,我带了两个人引开追兵,剩下的人才跑出来。”
“你引开追兵之后呢?”
“我在山里躲了三天,等山匪撤了才出来。”
顾炎看着他。
“你说山匪追得紧,那山匪有多少人?”
“百十来个。”
“百十来个山匪劫了三批粮车?”
顾炎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第一批粮车被劫的时候,押粮官张成死了。第三批粮车被劫的时候,押粮官李大勇也死了。只有你活着回来了。”
孙达没说话。
顾炎把茶碗搁下。
“我不是在疑你。我是想问你,粮车被劫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孙达沉默了一会儿。
“有。”
“说。”
“粮车走的是官道,官道上有驿站,有巡检司,有驻军哨卡。山匪要劫粮,得先过这三道关。可那天粮车走到落雁谷的时候,驿站里没人,巡检司的人也不在,驻军哨卡的门是开着的。”
顾炎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驿站里没人?”
“没人。门开着,灶是凉的,像是走了好几天了。”
“巡检司的人呢?”
“也不在。巡检司的院子里有马蹄印,往山里去的。”
顾炎把这话记下来。
“驻军哨卡呢?”
“哨卡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没人。哨卡外头的拒马桩被人挪开了,粮车就是从那道口子进去的。”
顾炎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孙达,这些话你之前跟谁说过?”
“没跟谁说过。”
“为什么不说?”
孙达看着他。
“说了没人信。我是姜总管的旧部,粮车被劫了,我活着回来,本身就说不清。我要是再说驿站没人,巡检司没人,哨卡没人,那就更说不清了。”
顾炎点了点头。
“行。你回去吧。今天的话,别跟任何人说。”
孙达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顾炎一眼。
“左丞,姜总管让我带句话。”
“说。”
“他说,粮道的事你查归查,别把自己搭进去。”
顾炎笑了一下。
“知道了。”
孙达走了之后,顾炎独自坐了很久。
驿站没人,巡检司没人,驻军哨卡没人。
三道关,三道都开了。
这不是山匪能办到的事。
这是有人在粮道上动了手脚,把三道关的人都调走了。
能调走三道关的人,只有枢机门。
可枢机门里能调走三道关的人,只有右丞赵岐。
顾炎把赵岐的名字在纸上写下来,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
不是赵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