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岐管的是各门往来与边务协调,他能调换防令,但他调不走驿站的人。
驿站归户部管,巡检司归衡律门管,驻军哨卡归镇武门管。
要同时调走这三道关的人,得三家一起动手。
也就是说,枢机门里有人跟衡律门搭了线,又跟归藏门搭了线。
三家门一起做局。
顾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
火苗蹿起来,把纸团吞了,化作一撮灰烬。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石榴树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可雨一直没下来。
他想起姜尉说的那句话:你在京里,别死。
别死。
说得轻巧。
顾炎从窗边走回案前坐下来,重新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了一个字。
等。
……
顾炎等了五天。
五天里,他把三批粮车被劫的细节又捋了一遍,把押粮官,仓曹,巡检司的人挨个见了一遍,把粮道沿线的驿站,哨卡,驻军点也摸了一遍。
摸到最后,他心里有数了。
三道关被调走的人,都是从京畿大营出去的。
京畿大营归镇武门管,可镇武门的调令得经枢机门批。
批调令的人是赵岐。
赵岐批了调令,把京畿大营的人调走了。
可赵岐一个人办不成这事。
调走驿站的人,得户部点头。
调走巡检司的人,得衡律门点头。
赵岐跟户部,衡律门的人搭了线,三家一起把粮道上的三道关开了。
顾炎把赵岐的名字写在纸上,又把户部那个管仓的主事刘大人,衡律门一个姓郑的郎中写在旁边。
三个人,三条线,拧成一股绳,把粮道上的口子开了。
可这三个人背后还有一只手。
那只手是归藏门的。
归藏门要断北境三镇的粮道,要借换防之机让北境三镇空防,要把镇武门的兵力耗在北境,好推自己的人上去。
归藏门的手伸进枢机门,衡律门,户部,把三家拧在一起做局。
顾炎把纸上的名字又看了一遍。
赵岐,刘主事,郑郎中。
这三个人,他得一个一个拔。
可拔这三个人,得先拔归藏门的手。
归藏门的手在哪里?
顾炎把地图摊开,看着青州的位置。
青州。
归藏门在青州的线,他放了。
可放了不等于不管。
王守正死了,王守正那条线断了,可归藏门在青州还有别的线。
顾炎把青州盐铁转运使司的底册调出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名字。
周海。
周海是青州盐铁转运使司的副使,王守正死后,他暂代使司事务。
顾炎把周海的档案调出来看了看。
周海,青州人,景安八年入归藏门,景安十二年调青州盐铁转运使司,任副使。
档案上没什么异常。
可顾炎把档案合上之后,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周海是归藏门的人,王守正也是归藏门的人。
王守正死了,周海暂代使司事务。
如果王守正没死呢?
顾炎把王守正的案卷调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仵作验尸的结论是暴病。
可衡律门递条子说要重勘。
顾炎当时以为衡律门是在跟他对着干,可现在想想,衡律门要重勘,也许不是因为王守正的死有问题,而是因为衡律门的人知道王守正没死。
王守正没死,那他在哪里?
顾炎把案卷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石榴树的枝丫上,把光秃秃的树枝打得湿漉漉的。
顾炎看着雨丝出神,脑子里转得飞快。
王守正没死。
王守正被归藏门的人藏起来了。
归藏门藏王守正,是为了让他继续在青州盐铁转运使司的位子上做事。
可王守正不能露面,露面就会被人发现他没死。
所以归藏门找了个替身,让替身死在牢里,让仵作验尸,让案子结掉。
王守正本人藏在暗处,继续管着青州的盐铁账。
这就是为什么衡律门要重勘。
衡律门的人知道王守正没死,重勘是为了把王守正逼出来。
可衡律门的人又不能明说,只能递条子说要重勘。
顾炎当时没看懂,以为衡律门是在跟他作对。
现在想想,衡律门是在提醒他。
可衡律门为什么要提醒他?
顾炎把衡律门那个姓郑的郎中写在纸上,看了很久。
郑郎中跟赵岐搭了线,把巡检司的人调走了。
可郑郎中又递条子要重勘王守正的案子。
这说明郑郎中不是归藏门的人,郑郎中是衡律门的人。
衡律门要制衡归藏门,所以郑郎中在粮道上帮了归藏门,又在王守正的案子上给顾炎递了消息。
衡律门在两边下注。
顾炎把纸上的名字重新排了排。
赵岐,刘主事,郑郎中。
赵岐是归藏门的人,刘主事是户部的人,郑郎中是衡律门的人。
三个人拧在一起做局,可三个人各有各的算盘。
赵岐要帮归藏门断粮道,刘主事要帮户部推卸责任,郑郎中要帮衡律门制衡归藏门。
三条线拧在一起,可每条线都有松动的余地。
顾炎把赵岐的名字圈起来。
赵岐是突破口。
赵岐是枢机门右丞,管的是各门往来与边务协调。
他帮归藏门做了局,可他做局的时候一定留了后手。
枢机门的人做事,从来不会把路走绝。
赵岐一定留了后手,留了能证明自己是被逼的,或者能证明自己是被人利用的证据。
顾炎得把赵岐的后手找出来。
他叫人去请赵岐。
赵岐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长得白净,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枢机门里熬出来的老吏。
进了值房之后,他笑着拱了拱手。
“左丞找我?”
顾炎把茶推过去。
“坐。”
赵岐坐下了。
顾炎问他:“北境三镇换防令,是你批的?”
“是。”
“换防令批之前,你跟谁商议过?”
“跟枢机门几位同僚商议过,也跟镇武门那边通了气。”
“跟镇武门谁通的气?”
“姜总管。”
顾炎看着他。
“姜尉?”
“是。换防令下来之前,姜总管递了折子,说北境三镇换防在即,请枢机门早做安排。我接到折子之后,跟几位同僚商议了一下,就批了。”
顾炎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姜尉递的折子,你批的换防令。那粮道的事呢?”
赵岐的笑僵了一下。
“粮道的事我不清楚。”
“三批粮车被劫的时候,押粮官都是从京畿大营出去的。京畿大营的调令是你批的。”
赵岐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