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大营的调令是我批的,可调令是镇武门递上来的。镇武门要调人,枢机门只是走个手续。”
“镇武门谁递的调令?”
“姜总管。”
顾炎把茶碗搁下。
“赵大人,你是枢机门右丞,管的是各门往来与边务协调。北境三镇的粮道,换防,调兵,桩桩件件都经你的手。粮车被劫了三批,押粮官死了两个,活了一个。你说你不清楚粮道的事,这话你自己信吗?”
赵岐没说话。
顾炎接着说:“我不是来查你的。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赵岐抬起眼来。
“什么交易?”
“你把粮道上的事说清楚,我保你枢机门右丞的位子。”
赵岐沉默了一会儿。
“左丞,你说这话,是拿我当傻子。”
“怎么说?”
“粮道上的事我说不清楚。我说清楚了,归藏门的人明天就能要我的命。我不说清楚,你明天就能参我。我说不说都是死,那我为什么要说?”
顾炎看着他。
“因为你不说,归藏门的人也会要你的命。你说清楚了,我还能保你一条命。”
赵岐没说话。
顾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石榴树的枝丫上,把光秃秃的树枝打得湿漉漉的。
“赵大人,你帮归藏门做了局,可你做局的时候留了后手。你批换防令的时候,把姜尉的折子附在案卷里。你批京畿大营调令的时候,把镇武门的调令附在案卷里。你做这些,就是防着有一天归藏门的人翻脸不认人,你好拿这些案卷出来证明自己是被逼的。”
赵岐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左丞,你既然都知道,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我要你把案卷交出来。”
赵岐沉默了很久。
“案卷交出来,归藏门的人就知道是我干的。”
“你不交,归藏门的人也知道是你干的。你帮他们做了三批粮车的局,他们不会留活口。你把案卷交出来,我保你一条命。你不交,你连明天都活不过去。”
赵岐看着顾炎,半晌,点了点头。
“案卷在我值房的暗格里。”
顾炎叫人去取。
案卷取来之后,顾炎翻开看了看。
里面有姜尉的折子,有镇武门的调令,有京畿大营的调兵底册,还有赵岐跟户部刘主事,衡律门郑郎中往来的条子。
条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三道关的人是怎么调走的,粮车是怎么放进套里的,归藏门的人是怎么在背后指挥的。
顾炎把案卷合上。
“赵大人,你回去吧。明天早朝之前,你递个折子,告病。”
赵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顾炎一眼。
“左丞,你保我一条命,我信。可你得快。归藏门的人知道我交了案卷,不会等明天早朝。”
顾炎点了点头。
“我知道。”
赵岐走了之后,顾炎把案卷重新翻开,把归藏门在粮道上做局的证据一条一条捋清楚。
捋完之后,他写了一封密折,把案卷里的关键证据摘出来,附在密折后面。
写完密折,他叫人去请周联络官。
周联络官来了之后,顾炎把密折交给他。
“这封密折,你亲自送到北境,交给姜尉。”
周联络官接过密折,揣进怀里。
“左丞,你呢?”
“我留在京里。”
“归藏门的人不会放过你。”
顾炎笑了一下。
“我知道。”
周联络官走了之后,顾炎独自坐在值房里。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石榴树的枝丫上。
他听着雨声,把案卷里的证据又捋了一遍。
捋到最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守正没死。
王守正被归藏门的人藏起来了。
王守正藏在青州。
如果王守正没死,那青州盐铁转运使司的账就还在王守正手里。
王守正手里的账,能证明归藏门在青州的财路。
可王守正藏在暗处,顾炎找不到他。
除非姜尉能找到他。
顾炎把地图摊开,看着青州的位置。
姜尉说青州的事他另有安排。
姜尉的安排,大概就是找王守正。
姜尉在北境,青州在北境和京畿之间。
姜尉领兵出征的时候,会经过青州。
经过青州的时候,姜尉的人就能动手。
顾炎把地图收起来。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姜尉收到密折,等姜尉找到王守正,等姜尉把归藏门的尾巴揪出来。
可归藏门的人不会让他等。
顾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雨还在下,天已经黑透了,雨丝在灯影里斜斜地飘,把整座皇城裹进一片潮湿的,黏稠的混沌里。
他想起姜尉说的那句话:你在京里,别死。
别死。
说得轻巧。
顾炎从窗边走回案前坐下来,把案卷重新翻开,把归藏门在粮道上做局的证据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上就四个字:粮道已查。
写完,他把信折起来,叫人送去宣武街尾的茶肆。
……
密折送出去的第三天,顾炎被参了。
参他的奏本是衡律门递上来的,参的是“枢机门左丞顾炎擅权结党,构陷同僚,扰乱边务”。
奏本上列了三条罪状:第一条,顾炎未经枢机门合议,擅自彻查北境粮道,扰乱边务;第二条,顾炎私下约见镇武门联络官,结党营私;第三条,顾炎构陷枢机门右丞赵岐,致赵岐告病去职。
三条罪状,条条都能要命。
顾炎把奏本看完,搁在案上。
他知道衡律门会动手,但没想到这么快。
赵岐交了案卷,归藏门的人知道事情败露,就借衡律门的手来参他。
衡律门在两边下注,一边帮归藏门调走巡检司的人,一边递条子要重勘王守正的案子,现在又递奏本参他。
衡律门这是要把他和归藏门一起收拾了,好自己独占朝堂的权柄。
可衡律门的奏本递上来,顾炎反而松了口气。
衡律门动手了,说明归藏门也动手了。
归藏门动手,说明姜尉那边有进展了。
顾炎把奏本收起来,叫人备轿进宫。
他得赶在御前发落之前把粮道的证据递上去。
进宫的路上,轿子经过宣武街。
顾炎掀帘看了一眼,茶肆的门关着,门口那盏灯没亮。
他心里沉了一下,放下帘子,没叫停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