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之后,顾炎在御前把粮道的证据递了上去。
证据很扎实:赵岐交出来的案卷,户部刘主事的条子,衡律门郑郎中的条子,京畿大营的调兵底册,三批粮车被劫的时间,地点,损失数目,三道关被调走的时间,地点,经手人。
每一条都有案卷,有签字,有印章,铁证如山。
御前的反应很快。
当天下午,内廷传旨:枢机门右丞赵岐革职查办,户部管仓主事刘大人革职查办,衡律门郎中郑大人革职查办。
北境三镇粮道劫案,由枢机门左丞顾炎会同镇武门北境行军总管姜尉继续彻查。
旨意下来的时候,顾炎正在值房里看北境的地图。
他把旨意看了两遍,然后搁下,继续看地图。
北境三镇的粮道从京畿往北,经青州,过雁门,抵云中,全程一千二百里。
粮车走的是官道,沿途有驿站,有巡检司,有驻军哨卡。
三道关的人被调走了,粮车被劫了,可归藏门在青州的线还没断。
归藏门在青州的线不断,粮道就还会被劫。
顾炎把地图收起来,叫人去请周联络官。
周联络官来了之后,顾炎问他:“密折送到北境了?”
“送到了。”
“姜总管那边有没有回话?”
“没有。”
顾炎点了点头。
没有回话,说明姜尉那边正在动手。
姜尉动手的时候不会回话,回话就是暴露。
顾炎把地图递给周联络官。
“这个送回北境,交给姜总管。”
周联络官接过地图,揣进怀里。
“左丞,你呢?”
“我留在京里。”
“归藏门的人不会放过你。”
顾炎笑了一下。
“我知道。”
周联络官走了之后,顾炎独自坐在值房里。
天已经黑透了,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石榴树的枝丫上。
他听着雨声,把案上的文书整理了一遍。
整理到最后,他看见赵岐交出来的案卷里夹着一张条子。
条子上写着一个名字:周海。
顾炎把条子翻出来看了看。
周海,青州盐铁转运使司副使,归藏门的人,王守正死后暂代使司事务。
条子上还附了一行小字:周海与王守正有旧,王守正“死”后,周海曾秘密去过一趟京畿。
顾炎把条子收起来。
周海去过京畿。
周海去京畿干什么?
顾炎想了想,把周海的档案调出来又看了一遍。
周海,青州人,景安八年入归藏门,景安十二年调青州盐铁转运使司任副使。
档案上没什么异常。
可顾炎把档案合上之后,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周海去京畿,是去见王守正的。
王守正没死,王守正藏在京畿。
周海去京畿,是去跟王守正接头。
王守正藏在京畿,归藏门的人把他藏起来了,藏在京畿某个地方。
顾炎把地图摊开,看着京畿的位置。
京畿是枢机门的地盘,也是归藏门渗透最深的地方。
归藏门在京畿藏一个人,不难。
可藏一个人,得有地方。
顾炎把京畿的坊市图调出来,一坊一坊地看。
看到城南的时候,他停住了。
城南有一处宅子,是归藏门的产业。
宅子的主人叫周海。
周海。
顾炎把坊市图收起来,叫人去查城南那处宅子。
查回来的消息说,那处宅子常年空着,没人住。
可宅子里的灯有时候会亮,亮的时间不固定。
顾炎把消息记下来。
然后他写了一封信。
信上就四个字:王在城南。
写完,他把信折起来,叫人送去宣武街尾的茶肆。
三天之后,北境传来消息。
姜尉领兵出征,经青州,过雁门,抵云中。
粮道上的三道关重新设卡,驿站,巡检司,驻军哨卡的人都换了。
北境三镇的粮草配给恢复如常。
随消息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姜尉的信。
信上就四个字:粮道已通。
顾炎把信看完,搁在案上。
粮道通了,说明姜尉那边动手了。
姜尉动手了,说明归藏门在青州的线断了。
归藏门在青州的线断了,说明王守正被找到了。
顾炎把信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可雨停了,空气里那股燥气散了一些。
石榴树的枝丫上挂着水珠,在风里轻轻晃。
顾炎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姜尉还在太学读书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没这么多算计,没这么多身不由己。
姜尉拍着他肩膀说:顾炎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笑得太假。
当时他怎么回的来着?
哦。
他说:假着假着就真了。
如今看来,还是没真。
顾炎从窗边走回案前坐下来,把姜尉的信重新展开,看了最后一遍。
粮道已通。
四个字,墨色浓黑,笔锋凌厉。
顾炎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然后他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上就四个字:我在京里。
写完,他把信折起来,叫人送去宣武街尾的茶肆。
茶肆的门还关着,门口那盏灯还没亮。
可顾炎知道,姜尉的人会去取。
信送出去之后,顾炎独自坐在值房里。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映着那张常年带三分笑意的脸。
笑意淡下去的时候,眉眼间就只剩寡淡的倦。
他把案上的文书整理了一遍,把粮道劫案的卷宗归了档,把赵岐交出来的案卷封存起来。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石榴树的枝丫上挂着水珠,在灯影里闪着细碎的光。
顾炎看着窗外,想起姜尉说的那句话。
你在京里,别死。
别死。
说得轻巧。
可姜尉说了,他就得做到。
顾炎从窗边走回案前坐下来,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了一个字。
等。
等姜尉从北境回来。
等归藏门的手缩回去。
等五门的棋局重新落子。
等这乱世棋局底下,黑黢黢的,谁也望不见底的深渊里,透出一线光来。
景安十七年的秋夜,京畿大旱后的第一场雾散了,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五门各自盘踞在这阴云之下,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一子而乱全局。
而他顾炎和姜尉,不过是棋盘上靠得最近的两颗子,进一步相撞,退一步相伤,横竖都走不出这局。
可他们还在走。
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