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死一样的静。
抱着孩子的妇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个转头看过来。
骆秉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个三十岁的、刚入翰林一年的年轻人,盯着那六支玻璃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陆沉记了一辈子。
"陆公公。"
"大人请讲。"
"此器,"骆秉章说,"是格致之器。"
陆沉的呼吸,停了半息。
——格致。
——"格物致知"。
——这个国家再过三十年,会把这两个字,用来翻译一门叫"science"的东西。
——而此刻,一八三三年,一个三十岁的翰林院编修,站在一棵老树下,用这两个字,称呼他手里那台黄铜的离心机。
"大人。"陆沉说,"奴才想要的,就是这个。"
"什么?"
"奴才不要钱,不要官,不要名。"
"奴才要的只有一样——"
"——格致。"
那天的谈话,从下午谈到掌灯。
陆沉把话说得很直。
"奴才要开一个局。局址在下斜街旧施粥厂,三间半房,塌了一角。"
"奴才要余先生教人。每月教三十个。教三个月,就能上手。"
"——奴才要教的是女人。"
这句话一出,廊下三个人全都愣住了。
"女人?!"
"是。"
"荒唐!"曾望颜脱口而出,"种痘是医道!女子如何能——"
"大人。"陆沉打断他,"种痘这一刀,深一分,不出血。穴在消烁、清冷渊二处。刀是柳叶刀,浆是清浆。"
"这一套,余先生练了十年。"
"可余先生一个人,一年只能种三千。"
"大人,全北京一年要死三万个孩子。"
"——余先生种到死,也种不完。"
廊下静了。
"所以奴才要教人。"陆沉说,"奴才要教一百个。"
"奴才要教那些在会馆门口抱着孩子排队的母亲。教那些被痘疹夺走过孩子的母亲。"
"她们手最稳。因为她们最怕。"
"教三个月,一人一天种十个。一百个人,一天一千。"
"一年——"
陆沉抬起头。
"——三十六万。"
骆秉章的手,抖了一下。
"……三十六万。"
"是。"
"你……"骆秉章看着他,声音有点哑,"你要这么多女人抛头露面,去动刀见血,去跟陌生孩子——"
"大人。"陆沉说,"奴才问大人一句。"
"讲。"
"若大人有个女儿,五岁,出痘。"
"——大人是愿意她死,还是愿意她被一个女人种痘?"
骆秉章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有个女儿。
——道光九年,三岁,出痘,没了。
陆沉知道。
——因为他在兑换《奕纬档案》的时候,顺手看了一眼这个人的底。
——那一眼里,写着:骆秉章,道光九年冬,长女殇。
廊下的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局,"骆秉章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钱,吾等去筹。"
"广东会馆、粤籍京官、十三行在京的商号——三百两,吾等在京的南海同乡,凑得出来。"
"名,归公公。"
"不。"陆沉说,"名归大人。"
"……什么?"
"大人。"陆沉伏下身,"三年之后,若京畿痘死的孩子少了——这功劳,是曾大人的,是骆大人的,是南海会馆的,是广东同乡的。"
"奴才一个字都不要。"
"若三年之后,没少——"
他抬起头。
"奴才自己进慎刑司。不牵连大人一个字。"
廊下静了。
很久之后,曾望颜叹了口气。
"陆公公。"
"奴才在。"
"你今年多大。"
"回大人,十四。"
曾望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骆秉章却笑了。
——那是陆沉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笑。笑得很短,很淡,像一块石头上裂开的一条缝。
"十四岁。"骆秉章说。
"陆公公,吾今年三十。"
"吾十九岁中举,考了十三年,才中进士。"
"吾一直以为,吾算见过世面的人。"
他转身,走进廊下的阴影里。
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局的事,吾替你去跑。"
"你只管,把那台铜器,摇下去。"
十月廿二,夜。
陆沉从南海会馆回来,在宣武门外的街口被人拦住了。
拦他的是刘德。
——不是刘德本人,是刘德手底下一个跑腿的,站在路边,压着嗓子说了三个字:
"总管找你。"
什刹海边上的一个茶棚。深夜,没有客人。
刘德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壶凉透了的茶。
陆沉进去,跪下。
"总管。"
"坐。"
陆沉坐下。
刘德给他斟了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颜色发暗。
"京都引痘总局。"刘德说,"名字起得好。"
"总管过奖。"
"'总局'两个字,"刘德抬起眼,"你想往各省设分局。"
"是。"
"你想过没有——各省设局,要先过户部。户部批钱,要先过军机处。"
"奴才想过。"
"想过?"刘德笑了一声,"那你可知,户部那笔账,握在谁手里?"
陆沉没有说话。
刘德往前倾了倾身。
那双长在颧骨上方的眼睛,在昏暗的茶棚里,像两口枯井。
"陆安。"
"奴才在。"
"你查湛静斋的炭账,查出了'折色'、'耗羡'、'脚价'三个词。"
"是。"
"你以为那是内务府的人贪。"
"……不是?"
"是。"刘德说,"但也不全是。"
他把那杯凉茶推到陆沉面前。
"内务府一年过手的银子,二百多万两。这二百多万两,从进到出,要经过十七道手。"
"十七道手里,前十道是内务府自己的。"
"——后七道,不是。"
陆沉抬起眼。
"后七道是谁的。"
刘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茶棚外那片黑漆漆的什刹海。
——水面上有几点渔火,很远,一动不动。
"陆安,你入宫三年。"他慢慢地说,"你见过皇上吗?"
"奴才上月见过。"
"那你知道,皇上一年批多少奏折吗?"
"奴才不知道。"
"我告诉你。"刘德说,"道光十三年,到今天为止,皇上批了四千一百多道。"
"这四千一百多道,有九成,是先经过军机处,写好了'票拟',再送到皇上跟前的。"
"——也就是说,这四千一百多道里,有九成的意思,不是皇上自己的意思。"
陆沉握着茶杯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