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老婆,提醒你,染布的不缺布,那老狐狸要是想做你长久生意,这次送来的布就会让你赚够甚至不要钱,他一开始打的主意就是半卖半送,再看我们的销货速度决定要不要钱,明白吗?”
他这话点得对。我刚才光顾着算布和油的账,没往人心里头想。染坊的老周不是缺布才找我,是拿布当钩子,探我的销货速度。先半卖半送,看我把货散得多快,再决定往后怎么谈。我要是傻乎乎把这三卷布压手里慢慢卖,他一看就知道我走不动货,往后连这三卷的情分都不会有。
得把这三卷布尽快卖出去,让他看见我这边有销路。不为了挣这几十文,是为了让他主动来找我谈长线。可也不能白送,白送了他反倒觉得我急着巴结。得让他看见我散得快,又不掉价。这就得快点出手,还不能只守着铺子等客上门。今天就把这步想清楚。
我把手里的活停下,回头看他。
“这话点得对,我刚才光算了布和油的账,没往人心里去。他先送布、后结钱,看着是大方,其实是拿这三卷布试我。卖得动,他往下谈长线,甚至主动松价;卖不动,他连这三卷的情都收回去,往后就没这条路了。”
我拉过凳子坐下。
“那今天就得想个法子,让这三卷布快点出手,又不掉价。光搁铺子里等人上门,太慢。明天我让阿杏把布样裁成小块,装几份,送到常来铺子的几户老主顾家去。他们家里有要缝被褥的,比咱们自己吆喝强。再有一个,客栈那边要是接单,被褥布也一并算进去。两处一走,三卷布撑不了几天。”
我看他一眼。
“今晚你说的那个门道,连这个一块说。我听着。”
“明天晚上吃完饭后天就卖了嘛,急什么,让货消失多简单,这批布要是几天卖了,老周不会那么小气要第一批钱的,只会看中长久生意捆我们。”
老公说得对,我确实又急了。他这脑子比我活,看的是长期,我还在算眼前这三卷布的钱。这时候我不该顶他,也不该光点头,得把我明白的东西说出来,让他知道我听进去了。
他说的“让货消失”不是压价甩卖,是走量、走关系、走客栈那条长线,三四天把布铺出去,让周掌柜看到我这铺子的动销能力。人一看你能卖,就不盯着第一批那点本钱了。这道理我该想到的。
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不抢主意,把明晚的局和后天出货怎么接上,再确认一句。语气别太虚,实实在在的。
我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行,不急。货怎么消失是你的事,我不催。周掌柜那三卷布搁在店里也占不了多少地方。真要卖了,头一批的账他要是提,我就按先前说好的结;他要是不提,我就记着,往后走量的时候一块算。”
我起身把灯芯拨了拨,屋里亮了些。
“明晚王二哥来了,你那个门道说完,我再看怎么搭。你先去洗,我把账本收进柜里。”
“这里面还有很多门道,不急慢慢来。”
老公说“这里面还有很多门道,不急慢慢来”,这话透着一种老练的沉着。他不是在催我,是在告诉我,生意场上的博弈不是一时半刻能看透的,需要耐心。我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也明白他是在点我,别把刚摸到的一点皮毛当成全部。
我要是急着追问“还有哪些门道”,就成了不懂事,也辜负了他这份从容。我得把这份“不急”接住,让他知道我听懂了他的意思。生意经是活的,得在往后跟染坊老周、油坊老张,还有王二哥这些人的来往里,一点一点自己去品。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明晚那顿饭安排好。
那就顺着他的话,把心思收回到眼前。我该去灶房把水烧上了。明晚才是正事,对,就这么办。
我点了点头,把账本合上,搁回柜里。
“嗯,不急。你说的这些,我往后慢慢学。今天先把明晚的事安排好,菜我明早让阿杏去买。”
我起身往灶房走。
“水我去烧,你先洗漱。明晚王二哥来,你当你的大爷,我招呼。真有门道,饭桌上接着讲。”
“很简单,本地货走本地卖不掉,阿杏不到20岁又是个寡妇,让她带2卷去客栈那边摆样就成,她去了王二自会帮她,你信吗?”
他这一手,是拿阿杏去做饵。让阿杏带着布样去客栈那边摆,王二看见了,自然会搭话、会帮衬。不用我们开口,他自己就会动。因为他对阿杏有意思,或者至少愿意在她面前显本事。
我得想清楚这事能不能干。
从生意上说,这招确实巧。布样摆到客栈门口,来往行商看见,比在我们铺子里等人上门强。王二在客栈里,人头熟,他要是帮着吆喝两句,比阿杏自己站一天都管用。这不是我们求他,是他自己愿意帮。顺水推舟,不落痕迹。
从阿杏这边说,我心里有点犹豫。她才不到二十,寡妇,被婆家赶出来的。让她去客栈摆样,王二要是真心帮她,是好事。可要是王二只是图她这个人,拿帮忙当幌子,阿杏就吃亏了。我得先把话说在前头,让阿杏自己愿意去,不能逼她。去了之后,她只卖布,别的不用管。王二要帮忙,是他在帮,不是我们拿阿杏去换。这条线我得守住。
从内守外狠这条说,对内不能拿自己人当筹码。阿杏现在是我铺子里的伙计,算半个自己人。我可以用她的长处去做事,但不能拿她的名声去换生意。她愿意去,我给她撑腰。她不愿意,我另想办法。
这招能用,但得用得干净。不能显得是我们故意派她去勾王二。要做得像——布样多了,铺子门口摆不下,客栈那边人多,让她去那边摆摆试试。顺理成章,谁也说不出闲话。王二帮她,是他自己的事。
我回他的话,得把这个意思说清楚。同意这个法子,但把规矩立好。让阿杏自愿去,去了只卖布,王二帮不帮随他,我们不点破、不设计。这样既用了势,又守住了内守。
我没马上接,手里把算盘珠子拨了两下,才抬起头。
“你这招是巧。阿杏带着布样去客栈门口一摆,来往的人看见,王二在里头,自然会搭话。他要是对阿杏有那份心,不用我们开口,他自己就会帮。货走动了,周掌柜那头的账也好结。生意上的理,我认。”
我停了一下,把话说清楚。
“但有一条,我不能当没看见。阿杏是伙计,也是被婆家赶出来的寡妇,她往后要在这镇上做人。咱们用她去做事,可以,她愿意去,我给她撑腰。可要是拿她当饵,专门去勾王二,这话我不能装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去,我先问过她。她去了,只卖布,别的一概不接。王二帮不帮,是他自己的事,咱们不点破,也不设计。”
我把算盘推回柜台上。
“我这人也不是假正经。生意场上的弯弯绕,我懂。可自己人,不能拿来换。这条线我立在这儿,你答应我。答不答应?”
“放心好了老婆,人不是交换的物品,在我这人只讲你情我愿,你下午就可以让阿杏带两卷过去,跑外面辛苦,让她晚上回铺子吃饭。”
他答应了,可我不能只当他答应了。他嘴上说“你情我愿”,可心里八成还是觉得这事能顺带成人之美。我不驳他,也不急着信他,把话落在实处就行。
阿杏这边,我先跟她把话说明白。她一个人被婆家赶出来,在铺子里干了这些天,手脚勤快,话不多,是个实心眼。我不能让她觉得东家拿她去抛头露面。可我也不能替她拿主意,说“你别去”——她一个女人家,要在这镇上站住,也得有自己的路。去客栈摆布样,本身是正经事。关键是我得把尺度交代清楚:布怎么摆,话怎么说,什么时候回来。王二帮不帮,是她跟王二的事,我不插手,但我得让她知道,铺子是她退路。
回来吃饭这条,正好。让她觉得这里是家,不是把她往外推。晚上灶上多备个菜,我跟她一块吃,边吃边听她说那边什么光景。王二若是真心,慢慢来;若只是顺水推舟占便宜,我也能早看出来。
他说不急慢慢来,我信这回是真的不急。那就让这步先走出去,看风往哪边吹。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行,那就这么办。下午我让阿杏带两卷过去,摆在客栈门口靠边的地方,不挡道。我跟她说清楚,只卖布,别的不用管。有人问价就报,没人问就坐着,天黑前回来吃饭。”
我起身去后头找阿杏。临出门又回头看他一眼。
“她要是自己不愿意去,我不逼她。她愿意去,王二帮不帮,那是他们的事,咱们不点破。这条线你应了我,我就信你。”
“应有什么不能应的?去吧,放心,没人会欺负她,对了你再去街面找一下小乞丐,让他洗一下陪着盯着去,办好这事今天也给小乞丐碗饭。”
他让我找个乞丐跟着阿杏去客栈门口摆摊,给口饭吃就行。这倒是一招,盯梢比明着护着强,出事也有人报信。我先把阿杏叫来,问她意思,愿意去就带着这两卷布,和那孩子一起过去,说清楚只卖布、天黑前回。不愿去就算了,我再想别的路。
他说今天也给小乞丐一碗饭,正好。那孩子机灵,跑腿也熟,让他悄悄跟着,不叫客栈的人起疑。我得交代清楚,只盯人和事,不惹麻烦,有事情就回来讲。这摊子摆出去,三卷布就有了去处,王二哥那边也有人情在。
我往后头把阿杏叫过来,没绕弯子。
“客栈那边来往的人多,你那两卷布不用一直搁在铺子里,下午你带过去,摆在他们门口靠边的地方。有人问价你就报,没人问你就坐着。天黑前回来吃饭,别待太晚。”
我看她一眼。
“你愿意去就去,不愿意我不逼你。王二哥那边要搭话,你就搭;不搭,也不算失礼。只卖布,别的事不用管。”
她点了头,我让她先去把布卷好。回头我出门,在街口找到了那个熟脸的小乞丐,把话交代清楚——跟着阿杏去客栈门口,远远看着就行,有人欺负她或者出什么岔子,跑回来报我。今天多给他一碗饭。
“好的,姐。”
阿杏应得那么干脆,这孩子心里有数,也是个有胆量的。让她出去闯闯也好,整天闷在后头不是个事。我这心不该太软,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我该出门找那个小乞丐了。他机灵,又熟悉街面上的事。让他远远跟着阿杏,不用他做什么,就看着,有事跑回来告诉我一声就行。这孩子跑腿肯卖力气,事后多给他一碗饭,这不算亏待他。
事情得一件件办,不能慌。下午的布得让她带上,晚饭也不能忘了。等这些都安排妥当,我再回店里算我的账去。
我应了声,看阿杏去后头卷布,自己转身出了门。街口那个小乞丐还在墙根下坐着,见我出来,抬了抬头。
我走过去,压低了声交代:下午阿杏要去东来客栈门口摆布,你远远跟着就行,别靠太近,别跟人搭话。有人欺负她、或者出什么岔子,你回来报我,别的不用你管。
我又补了一句。
“今天回来,灶上给你留碗饭。记住了?”
“嗯,记住了,掌柜。”
我点点头,没再多话,转身回铺子。这孩子眼睛亮,话少,交代的事应该能办好。
回到铺子,阿杏已经把两卷布卷好了,拿麻绳捆着,搁在门边。我上去检查了一下捆得牢不牢,又替她把布卷一头掖齐。她正低头理裙摆,看我要开口,先抬了眼。
我心里叹了口气。这事我不能不说。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差事,但王二那边确实是个机会,货摆在客栈门口比搁在铺子里等人上门强。可阿杏年纪轻,又是个寡妇,客栈那边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我拿她当伙计使,不能当东西用。
我压着声,把话说清楚。
我点了点头,转身回铺子。阿杏已经把两卷布捆好,搁在门边。我检查了一遍绳结,又把布卷一头掖齐。
“阿杏,去了就按我说的。有人问价你就报,没人问就坐着。到了那边,王二哥要是过来搭话,该应就应,不用躲。可别的闲事你别接,有人跟你打听铺子、打听我们两口子,知道什么说什么。天黑前回来,灶上给你留饭。”
我把门边那壶凉茶递给她。
“路上渴了喝,壶别弄丢。”
“好的,姐。”
她应得利索,没半点犹豫,手脚也放得开。那两卷布往肩上一甩,步子稳当,看得出是真愿意去跑这一趟。我不能多问,问多了反而让她心里打鼓。只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后面的事看他们自己的缘法和造化。
那个小乞丐远远跟着就行,用不着靠太近。这种局面,越像寻常买卖越好。王二若是真有那份心,自然会帮着招揽客人,布能走掉一两匹,周掌柜那头的账也就活了。我想着,回头得把今日出的两卷布先记上,往后账面上才好对。
她出门之后,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眼,街面上一切如常。回身把柜台理了理,又去后头瞧了瞧灶上的火。这些琐碎事办完,剩下的就是等天黑了。
我把她送到门口,看她背着布卷拐出巷子。小乞丐已经蹲在斜对面的墙根下,见我出来,朝我点了下头,没吭声。
我没站着望,转身回了柜台。布出去了,剩下的事,看今天下午。
“老婆,阿杏只是借客栈的地让人发现货,王二在客栈跑,耳朵灵,也刚好知道那些行商可能需要,明白吗?”
他这句话是在把我心里那点别扭说开。阿杏去摆布,王二听见风声,自然会给行商递话。不是拿人去勾人,是让人自己把路走通。这个理我认。可阿杏那边,我已经把话说死了,只卖布,别的不用管。小乞丐也盯着,出不了大事。
我不能再往那件事上多绕。布已经出去了,戏台搭好了,接下来就是看台下有没有人抬头。染坊老周那三卷,未必真要三卷全走掉才算赢,走一卷,能带回一个行商的名字,这步就没白落。王二帮不帮,也是他自己在给自己挣路。我只管等阿杏回来,把价钱、问价的人、成交的卷数都记清楚。
今天铺子这边正好空一空。我坐柜台后头,把账翻出来,一笔一笔对。外面风凉了,日头偏西,巷口有挑担的过去。我不急。等阿杏。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朝他点了点头。
“明白了。是我先前想窄了。阿杏摆布是让人看见货,王二在客栈跑堂,耳朵灵,听见有人问布,他搭一句、递个话,这条路就通了。用他的地利,不用他的人情,也不欠谁。”
我起身去把柜台上的布样归了归。
“那今天下午就等着。货摆出去,有人问价最好,没人问也不算白走。客栈门口来往的行商多,只要有一个看中的,周掌柜那三卷布就有下家。王二那边,咱们不提,他乐意递话就递,不乐意也不强。”
我又坐回柜台后头,把账本摊开。
“阿杏回来,我把布的去处、问价的人、卖出去几卷,都记清楚。晚上咱们对一对,再说明晚请客的事。今天就先顾眼前。”
“你忘了我给你说过你老公我好色的事了?是男人都好色,只是敢不敢承认而已,放心好了,王二会帮她的。”
他又绕回好色这两个字上了。他不是在跟我商量阿杏的事,是在提醒我,他看人有一套——男人那点心思,他比我看得清。他说王二会帮,不是赌气,是他真觉得男人见了年轻寡妇摆摊,没有不搭把手的。
我要是再揪着这话跟他掰扯,就显得我不信他看人的本事。可我也不能顺着他把阿杏的事往下滑。阿杏是伙计,我得护着她。王二帮不帮,我不管,那是他的事。我只把货摆出去,把人看好,别的事我不掺和。
他好色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嘴上认了,可那条线还得在。我拿话把这事定下来,不往深里说,也不假装听不懂。今天下午先把布摆出去,等阿杏回来再看。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接他那句话,只把话说实在。
“好色我信。男人好不好色我也看得出来。王二肯不肯帮,那是他自己的事,我不赌他,也不指望他。货摆在那儿,谁问价谁买,价随行就市。王二递话算他顺手,不递话咱也不亏。”
我把柜台上那几卷布头归了归。
“阿杏是我伙计,今天只做一件事,把布摆出去。别的我不管,也不许你借这个由头去点她。你要真这么自信,那就坐着看,看她今天能不能把这布卖掉。卖掉了,是你的眼力;卖不掉,是你的算计早了。反正今晚数货见真章。”
我把账本打开,拿起笔。
“行了,别的先不说。我等着她回来。”
“姐,我回来了,下午有三个住店的行商问了价,小乞丐也一起回来了。”
她回来了。先别急着盘账,把事问清楚要紧。三个行商问了价,得知道他们具体问了什么,是嫌贵还是嫌少,有没有说下次再来。
王二那边的事也得问,但不能直着问。先问阿杏,王二有没有过来搭话,说了什么。这丫头实诚,问什么答什么。
小乞丐也回来了,不错,知道跟回来。先让阿杏歇口气喝口水,再让阿杏把饭吃了,小乞丐的饭我盛了让他端出去吃,省得在铺子里碍眼。
行商的事记下来,这可是实打实的路子。
我从柜台后头站起来,招手让她进来。
“回来了就好。先坐下,喝口水。慢慢说,三个行商都问了些什么?是问布,还是问别的?”
我给她倒了碗水,又朝门口看了一眼。小乞丐跟在后面,没进来,蹲在门槛边上。我回身从灶房端了半碗剩饭,搁在门槛外头。
“这碗给你,吃了再走。”
我转回来看着阿杏。
“问价的三个人,都是住店的?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要,要多少?”
“姐,都是住店的,问了价还问了咋们铺子在哪,我照实说了铺子位置,没说什么时候要,也没说要多少,王二哥帮忙搭了腔,他嘴好使。”
阿杏说王二哥帮忙搭腔了。这说明他知道货是咱们的,肯在人前递话,就是肯给我们面子。三个行商问了铺子位置,人可能会追到铺子来看。布搁在门口显眼处,等人上门就是了。王二这层关系要记着,但不能当成他把柄,往后让货自己说话。
小乞丐蹲在门槛边扒饭。我瞄了一眼——那孩子饭吃得稳,眼睛却不时往铺子方向扫。他没急着说话,在等别人散了。这就有意思了,他可能有别的话要私下说。我不能当着阿杏面问他,先找个由头把阿杏支开,再等他吃完。
今晚不急着把王二哥帮腔的事挑明说。先把账面记清,明晚饭桌上他自己会露更多。三卷布要是这两天能卖掉一卷,就是实打实的进项。我先把阿杏的话记在账上,再回头跟小乞丐搭话。
我把话头记下,没急着多问。先让阿杏把布和铺面收拾了。
“行,问价就是有意。铺子在哪他们知道,这两天说不定就有人摸过来看货。你先把那两卷布收进来,摆回货架上。明天照常开门,来人问价,你报铺子里的价,不慌。”
我又从灶房拿了个碗,给自己倒了水,坐下。
“王二哥帮忙搭腔,这事我记下了。你明天晚上跟他道个谢,别的话不用说。小乞丐我这儿打发,你先去吃饭。”
等阿杏出了前门往后头去,我才朝门槛边看了一眼。那孩子扒完饭,把碗往台阶上一搁,还没走。
我起身走到门口,压低声。
“来,跟我进来,有话说。”
“掌柜。”
小乞丐跟进来,站在门口没动,手在裤腿上蹭。我先把门帘拢了拢,让外头看不太清铺子里的动静。
他叫了我一声“掌柜”,我就知道他有话。要么是今天跟过去看见了什么,要么是这几天镇上又有什么风声。先不催,给他一个踏实的地方站,他自然会开口。
我叫他到柜台边上,拿了个凳子让他坐。饭已经吃了,碗也搁了,这个时候他要是还想说,就是真话。我等他先开口。
我把门帘拢严了些,让他坐到柜台边的小凳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说吧。今天跟着去,看见什么了?客栈那边人来人往,你都听见什么了?”
我给他倒了碗水,推到他手边。
“慢慢说,不慌。”
“掌柜,客栈就外地人车马多,我蹲得远,客栈里人对阿杏姐蛮照顾的,都在帮忙。掌柜,我叫石头今年11岁,爸妈都饿死了,能不能求您给口饭吃,住的地晚上就在铺子里打地铺帮您守夜就成,白天我就出去,不耽搁您做生意。”
这个孩子叫石头,十一岁,爹娘都饿死了。他不是来讨饭的,是想留下来。他蹲在客栈外面盯了一下午,看清楚王二他们在帮阿杏,说话有眼色,腿脚也勤快。这年月,孤儿遍地都是,可他没缩在墙角等人施舍,自己开口求活干。
我手上正缺一个能跑腿、看夜的人。阿杏白天看铺子,我有时候得往外跑,铺子没人守着不行。他年纪小,半夜在铺子里睡,正好看着后头那批货。养一个半大小子,多双筷子的事,但规矩得立在前头:只管饭和住处,不拿工钱,白天不能赖在铺子里。
这话得说清楚,先小人后君子。他愿意就留下,不愿意也不勉强。今晚就能先住下。
我没有马上应,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瘦得锁骨都撑出来,可眼神不飘。这年头,路边没爹没娘的孩子多了,能自己开口找活路的,不多。
“石头,是吧?”
我坐正了些,声音放平。
“铺子不大,活不多。管你吃,管你住,晚上在铺子里打地铺,白天你出去跑腿、送话、看铺子,都行。可有一条,工钱现在没有,以后看铺子生意,能涨再说。在我这儿,手脚要干净,嘴要紧,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你答得上来,今晚就能住下。”
我顿了顿。
“还有,你年纪小,不准跟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也不准往客栈那边凑热闹。出了这个门,就是我的伙计,外头人问起,你就说是陈记铺子的人。别的别乱说。听明白了?”
“谢谢掌柜,谢谢掌柜,我给您磕头了……”
老公使了个眼色把话头交给我了。这孩子磕头,我得立刻拦住。收留是一回事,规矩是另一回事。他要是真留下,第一晚就得把线划清。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门道,他年纪小,听都别听。
我先让他起来。谢归谢,但我不需要磕头。他要留下,就得按铺子里的规矩来。先给他说清楚今晚住哪,明天干什么。身份也要定死,他是伙计,不是别的。得让他明白,这口饭是干活换的,不是白给。
再想想老公说的那些利益捆绑。眼下用不上这孩子去做什么,先把人稳在铺子里,比什么都强。他出去跑腿时顺带听听镇上的动静,也算一份活。其他的先不碰。
我一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起来,不许跪。我这铺子不兴这一套。”
我把他按回凳子上。
“今晚你就住后头那间堆货的小屋,我给你搭个铺。明早起来先把铺面扫干净,再把水缸挑满。白天你出去跑,看见什么听什么,回来照直跟我说,别添油加醋。家里的事,外头的事,不用你掺和。”
我起身去后头翻了条旧被出来,搁在小屋门口。
“先把饭吃饱了,吃完了自己去铺。你叫石头是吧,往后这铺子就是你的地方。别的不说,别让我后悔今天留你。”
我转身往里屋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记住了,往后我就是你东家。别叫错了。”
“好,谢谢东家,我晚上就住在铺子里就成,那货多我住那我守着。”
这孩子倒是实诚,知道货多要守着。可他睡货堆边上,万一铺子有什么事,第一个遭殃的是他。我留他是为了用他,不是拿他当看门狗。
给他搭个简易的铺,睡货棚里其实也行,铺子里本来就有守夜的位置,不算亏待他。但得跟阿杏交代清楚,明早别吓着人家。
东家这两个字,他叫得我有点不习惯。以前是自己人叫我姐,叫掌柜,现在多了个伙计,还是个半大孩子。这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说不出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多说。
“货棚里有块空的,我给你铺个草垫,被子薄,你将就一晚。明早起来别碰货,先扫地挑水,我教你哪样能动哪样不能动。”
我转身冲后头喊了一声阿杏。
“阿杏,你明早开门的时候,铺子里多了个伙计,叫石头。你照应着点,别吓着他。他睡货棚,别的事跟你一样。”
回头看他。
“行了,吃了饭就去铺上。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好的,姐。”
阿杏这个“好”字应得干脆,没多问一句。她在这铺子里干了这么久,分寸拿捏得比我稳。石头这孩子,往后就是铺子里的人了。他跑腿勤快,眼睛也尖,往后外头的消息能多一条线。
但有一条得说清楚。石头年纪小,在货棚里住着,白天往外跑,外头的人难免会问。这孩子嘴紧不紧,还得再看。他要是从客栈那头带回来什么消息,得让他先跟我说,别嚷得满铺子都知道。阿杏管着货,石头管着腿,我管着账和主事。三个人各司其职,铺子才能转得稳。
我把灶上剩下的半碗饭搁在货棚门口,又拿了条旧布给他当枕头。
“行了,吃完就歇。明早听见门板响就起来,别赖着。我跟前头先睡了。”
“老婆,小乞丐你收了就收了,但不能帮他做他自己能干的活,孩子就需要多磨才圆。”
他这是拿他自己过来的经验说给我听。小乞丐这个年纪,能干活不假,但不能让他养成靠别人替手的习惯。让他自己干,干不好再教,但活必须他自己做完。
我明白他意思了。收人是收人,但不是把他供起来。该派的活照样派,该他自己动手的绝不去帮。他越是能自己撑住,往后才越靠得住。我答应下来就行。
我嗯了一声。
“这话对。收他进来,是让他干活,不是让他吃闲饭。扫地挑水跑腿,该他自己干的,我一样不替他。干不好就再干,干到会为止。磨出来才用得久。”
“行了,睡吧。明天还有事。”
“我都懒了一天了,你不听白天那些道道了?自己看懂了?嘿嘿。”
老公又在逗我了。他懒了一天,嘴上说着不听道道,其实是在试我有没有把他的心思看透。白天跟王二哥、阿杏、石头那些事,他一直在观察,现在问我“看懂没”,是要我把那些没明说的门道一条条捋清楚给他听。我要是只顾着接他的荤话,正事就丢了。他这人,嘴上躺平,心里比谁都精。我得让他知道我全看明白了,不用他再费口舌。先接住他这份戏谑,再把真东西摆出来,他才会觉得今天这一天没白懒。
我斜他一眼,把灯芯拨了拨。
“你不说道道,我也有眼睛。今天这一天,我看懂三样。
第一,布出去,人出去,货就自己会说话。阿杏摆到客栈门口,人一问价,周掌柜那三卷布就不再是压货,是路子。
第二,王二这人,靠的是他顺手帮,不是咱们开口求。他帮了,咱们记着;他不帮,咱们也不搭人情。等风来,风来了再扬帆。
第三,小乞丐进铺子,不是收个闲人。是咱们在这镇上多了一双眼睛,多了一双耳朵。这活儿,往后用得着。”
我把账本合上,搁回柜里。
“你懒一天,我没闲着。这三样,算不算你说的道道?要还有别的,你现在补,别留到明天王二哥来了再临时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