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的掌声还没歇。
阎公握着那只手,还在连声道谢。周围的人还在叫好,还在抄。王勃却抽回了手。那只手,从都督温热的掌心抽出来时,沾着的墨还没干。阎公怔了一下。满堂的喧闹还在,可这青衫书生已经转过身,背对着这一切,走回那张长案。
没说话。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拈起那支竹笔。
腕上那股开张之气,不知何时,一点一点沉了下来。方才那一股横扫千军的笔势,像潮水退了。退到滩上,露出底下的石头。
蘸了墨。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
这两句写得慢。南溟是极南的海。北辰是天上那颗不动的星。写南溟时,笔锋往南压了压;写北辰时,笔锋又往北抬了抬。这一压一抬之间,人在中间,上不着天,下不着海。
南溟边上,就是交趾。父亲如今贬在那里。这一路南下,就是去看父亲。可父亲是替自己去的。是自己作的孽,老人家白发苍苍,替儿子走到了天边。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写这八个字,写得极慢。像真在面前翻一道过不去的岭。笔锋过处,墨色比先前都重了几分。那不是墨重,是腕子往下压着力。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满阁的掌声,不知何时小了下去。
有几个心细的,已经凑到绢前,从头往下读。读到这两句,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彼此对了对眼。一篇方才还气象万千、叫人拍案的文章,怎么忽地,低回成了这个样子。
那个外地来摹文章的官员,笔也停了。方才还急着怕摹不全,这会儿读着这几句,却一个字也抄不下去。他也是离乡背井,在宦海里漂了半辈子的人。绢上那十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都戳在心口上。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落。
方才那些争着叫好的,这会儿你看我,我看你。一个捏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另一个张着嘴,那口叫好还没吐出来,又咽了回去。
王勃眼前没有绢。看见的是长安春明门。那一年二十出头,奉诏出府,回头望那座城楼。城门慢慢关上去,把人隔在外头。门外的春阳很好,一步一步走下坡道,没敢再回头。那一日,长安道上柳絮飞得满天。他坐着一辆雇来的旧车,车轮碾过柳絮,沙沙地响。车走出老远,到底还是掀帘往后望了一眼。沛王府那一角飞檐,已经看不见了。这一辈子最得意的年月,就那样,叫一道城门,关在了里头。
看见蜀道。连云栈悬在半空,一边是崖,一边是江。一个罪臣,戴着枷,在那栈上一步一步挪。山遮断了北边,也遮断了回长安的路。栈上的石头叫人踩得溜光,草鞋磨破了,脚底板渗出血,印在那石头上。那一路,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押解的兵卒在前头走,在后头跟。走到险处,兵卒也不回头搀。他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人。一个从京里赶出来的罪人,死在半道上,也就是一张草席一卷。
看见虢州狱窗。那窗只有巴掌大。窗外一方天,从方格里看出去,蓝得叫人绝望。
九岁那年。龙门旧宅,父亲把他抱在膝上,指着墙上那幅孔子像说:“儿啊,读书是为了行道。”那时他不懂事,只记得父亲指上一股墨香,混着晒过的纸味。如今二十七岁了,道没行成,倒把行道路上的人,一个个得罪光了。在九岁那双手和二十七岁这双手之间,隔了十八年。十八年里,那支笔写过誉满长安的赋,也写过叫人丢官的檄。低头看那支搁在案上的竹笔,又抬眼望那半张还没写完的素绢。这笔落在绢上,下一行,究竟还能写些什么。
这些画面,一个字也没写进绢里。它们自己从笔底渗了出来。
席末那个被贬来洪州的北方官员,一个人喝着闷酒。他本是京里的御史,三年前因事贬到这南疆小州。三年了,没日没夜,等着一张召回去的制书。今日这宴,他本不想来。都督请客,不来不行。到洪州三年,口音还没改。一开口,还是京里那口官话。街上的孩子学他说话,听了,也只是笑笑。他在这小州没一个熟人。满堂宾客,一个也不认得。这一杯杯酒,都是他一个人,对着栏外的江喝下去的。
那北方官员端着酒杯,读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那只手停在半空。喉咙里像叫什么东西堵了。酒在杯里晃。他忙别过脸,望向栏外,拿袖子飞快地按了按眼角。满阁都在为那个天才欢腾。没人留意席末这个独酌的贬官。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一个在绢上写,一个在席末读。谁也不认得谁。那贬官端起酒,一仰脖灌了下去。酒是辣的,可这点辣,压不住喉咙里那点堵。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他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书生,写了八个字,就把三年憋着的东西,全勾了出来。那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怎么会知道,一个失路的人,心口堵的是什么滋味。把那只空酒杯重重搁在案上,盯着末席那道青衫背影看了很久。
王勃落笔极慢。每写几个字,便停一停。先前那行墨在绢上略干了,他便探身,笔尖蘸一点新墨,轻轻接上。像怕惊动了什么。
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帝阍是天子的宫门。宣室是未央宫的正殿。当年贾谊被贬,汉文帝在宣室召见他,谈了半夜。写“奉宣室以何年”,手腕停了很久。宣室。这一辈子,怕是再进不去了。二十六岁,罪身。圣上面前,那篇檄英王鸡文,早叫人翻出来当过话柄。这双手,写过多少锦绣文章,到头来,连一扇宫门都摸不着。
笔锋悬着。墨从笔尖滴下来,在绢上那行字旁边,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没去管。
栏外,恰有一行北归的雁,唳着从阁前飞过。目光跟着那行雁,飘了出去。雁往北去了,越飞越小,飞到云里。长安在北边。望着那行雁飞去的方向,望了很久。终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回纸上。
那目光落下去时,手是稳的。可这稳,和落“落霞”那十四字时的稳,不一样了。绢上那八个字,墨已经干了。谁悲失路之人。那一笔笔,黑得发亮。
满堂的喝彩声,这会儿是真的小了。方才那些还在争着抄文章的年轻士子,也抄得慢了。读着这几句,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不知是该接着抄,还是该先把心口那点堵得慌的东西顺一顺。
阎公站在王勃身侧。刚才还满脸红光,这会儿,那光也暗了。他捻着须,不说话。他读了一辈子书,清楚,一个人能从天上,这样不遮不掩地落到地上,把自己剖开给人看,这比那些拍案叫绝的句子,更了不得。
一篇文章,到这里,忽然从天上,落到了地上。落到了他们每一个人,自己身上。
王勃没停笔。心口那股气,到底了。到底了,反倒长长吁出一声。那声吁叹,跟着落到了绢上。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八个字,写得缓。时运。命途。这一路,从龙门到长安,从长安到蜀,从蜀到虢州,一桩桩,哪一桩是自己挑的。笔锋过处,墨痕沉得发亮。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冯唐头发白了,还在郎官署里当值。李广打了一辈子仗,到死没封侯。写这两个名字,腕子一重。席上那些上了年纪的人,读到这里,一个个低下了头。有几个拿袖子,飞快按了按眼角。
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
贾谊那样的才子,遇着汉文帝那样的明君,到底贬去了长沙。梁鸿那样的高士,生在那样的清明世道,到底逃到海边替人舂米。写到这两句,满阁那点气,压到了底。有人已经别过脸,不忍再看那绢。
笔锋却在这里,缓了一缓。
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
八个字写完,笔锋停在绢上,没落下去。满阁人探着脖子,等往下写。这一停,停得久。席上那些心细的,你看我,我看你。这青衫人写到“时运不齐”,是把自己往死里写。写到“达人知命”,像是认了。
认了什么。是认了这命,就此沉下去,再不起来。还是认了这命,反倒把那口憋着的气松了,要翻上来。没人说得准。
笔锋还悬着。绢上那一行字,墨色将干未干。风从栏外卷进来,绢角掀了一下,又落回案上。满阁的人都屏着气,等往下写。绢上最后落下的那四个字,是“达人知命”。这个把自己写到如此低处的青衫人,下一笔,是接着往下沉,还是,能再翻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