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卡机安装在电梯口右边，是白色的，大小和手掌差不多，屏幕发出蓝光。虞夭八点二十左右的时候，前面已经有四个人排队了，小红排在第一位，手里拿着工牌，刷完脸之后又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确定没有迟到之后才松开了肩膀。

顾霆琛八点三十七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的地方，手里拿着工牌从旋转门进来的时候走得很慢，跟平时巡视公司一样。到了打卡机前停了下来，左右看了看，前面没有人，就把工牌举起来对准感应区。

滴——迟到。

电子音很小，但是大厅里很空旷，声音碰到天花板又弹回来。前台后面有两个文员，他们同时抬头，低头，动作非常整齐，好像排练过一样。

顾霆琛的手停在空中，工牌举着。他看了一下屏幕：08:37，红色的，已经迟到了七分钟。他把工牌拿回来之后，手里握着它，并没有走开，在那里站了两秒左右之后就转身走向了电梯。

“顾总。”小红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考勤登记簿，翻开来看，“您已经迟到了，按制度要登记。”

顾霆琛低头看着她，目光在登记簿上停留了一会之后又问：“记录什么呢？”

“迟到的时间，原因等等。”小红翻到后面一页，用手指着一行小字说，“全勤奖取消，当月绩效扣五分。”虞总昨天就制定了这个制度，并且已经向全体员工公示了。

“在哪里公示？”

“公告栏，电梯口，公司大群。”小红把登记簿推到他的面前说，“如果你不方便写字的话，我可以帮你填写，你只需要签个字就可以了。”

顾霆琛没有接笔。他转过头去看了看电梯口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一张A3纸，标题为《顾氏集团考勤管理制度（试行）》，下面用粗体字写着：迟到一次扣绩效分5分，全勤奖取消；当月累计三次以上者，降级处理。

他大概看了十秒钟左右，收回目光之后声音很低地说：“是谁签的字？”

“虞总签字，董事长审批栏里有她签字。”小红把制度最后一页翻过来给他看。

顾霆琛没有再开口。他拿过笔在登记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比较潦草，最后一笔拖了半厘米。把笔递给小红之后就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的就是虞夭。

她端着一杯豆浆，另一只手拿着一叠文件，见到顾霆琛后就往旁边退了半步，给顾霆琛让出了一条道。顾霆琛走进去之后站到了她的左边，两个人之间大约有一个拳头的距离。电梯门关闭之后，楼层数字开始上升。

“来晚了没有？”虞夭喝了一勺豆浆。

“7分钟。”

“打卡机在八点半的时候就会锁上，稍微晚一点就会被认为是迟到。”虞夭看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顾霆琛的眉头皱了起来，嘴角也下垂了，“制度上写明了，如果认为不合理可以提出修改意见，走程序。”但是在修改之前按照现有的规定来执行。

“并不认为这是不合理的。”

“你的脸色很难看。”

顾霆琛转过头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些什么，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一打开，就见财务部的一位主管站在外面，见到他们两人并排着走出来，愣了一下之后就让开了道。虞夭先出去了，顾霆琛跟在她后面大概半步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进了办公室。

虞夭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顾霆琛的办公室就在对角处。她推门之前回过头来看了看他：“顾总，你的绩效扣分会被HR记录在案，月底的时候可以查到工资条。”

顾霆琛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手扶着门把手，并没有回头说：“扣就扣。”

“态度很好。”虞夭推门进去之后，门就关上了。

顾霆琛进入办公室之后，把工牌放在了桌子上。工牌在桌子上滑行的时候碰到笔筒之后才停下来。他拉开椅子坐下之后就盯着电脑屏幕，屏保还没有退掉，黑色背景上有一行白色的字：顾氏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他晃了一下鼠标之后，屏保就消失了，桌面弹出了一个窗口，是HR系统发出的信息：今天你的考勤出现了问题，迟到了七分钟，已经被扣除了五分绩效，全勤奖也没有了。如果有不同意见的话，请在两个工作日内提出申诉。

他看了很长时间的弹窗，把鼠标移到上面之后点击了“申诉”。

申诉页面打开之后，第一栏是申诉理由，第二栏需要上传证明材料。顾霆琛在理由栏中输入了：因公迟到，昨天加班处理公司事务，今天早上补休不足。敲完之后他又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然后删掉了，又重新输入：作为CEO，考勤应该采用弹性工作制，建议单独审批。

他点击了提交按钮。

大约十分钟之后，HR主管赵姐就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赵姐四十多岁，短发，戴一副方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申诉书，在门口没有进去：“顾总，你的申诉我已经收到了。”

“嗯。”

“按照规定，申诉要附上证明材料。你写的‘因公迟到’，要提供昨天加班的审批单或者会议记录。”赵姐把申诉单放到他的桌子上，指着他说，“另外一条建议是CEO采用弹性工作制，这属于制度变更，要走董事会程序，并不包含在考勤申诉的范围内。”

顾霆琛靠在椅子上，手指搭在桌面，轻轻地敲了两下：“昨晚我正在处理公司的事情。”

“有审批单？”

“没有。”

“有会议记录吗？”

“没有。”

赵姐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个申诉我是不能通过的。”按照规定，申诉不通过的话，就维持原来的扣分。如果对制度本身有意见的话，可以写提案提交给董事会，由虞总审批。

顾霆琛没有出声。他看着桌上的申诉单，手指停止了敲打的动作，手指关节抵在桌面边缘，在上面留下了一个白印。过了一会，他才开口说道：“赵主管，在顾氏工作了几年？”

“9年。”

“九年的时间。”他又问了一遍，“以前我迟到的时候，有人登记吗？”

赵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改变：“以前没有考勤制度的时候，顾总。现在已经建立了。”

她说完之后就把申诉单收起来折好放进文件夹里对顾总说：“顾总，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出去了。如果要提出制度修改的建议的话，我这里有模板可以发给你。”

门关上之后，顾霆琛就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他伸手把桌上的工牌拿过来翻过来，背面是空的，编号为001。他看着那个数字，大拇指在上面摩擦了两下之后就站起来拿起工牌向外走去。

虞夭看小红递过来的考勤汇总表。门打开的时候，她的头没有抬起来，在表格上用笔圈了一个名字：“顾总，敲门。”

“我敲了敲。”

“我没听见。”

顾霆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工牌手指关节都变白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声音比平时要低一些：“虞夭，申诉的事情赵主管已经拒绝了。”

“明白。”虞夭翻过一页，她说，“她之前已经向我汇报过了。”你的申诉理由不成立，没有提供证明材料，CEO弹性工作制属于制度变更，需要经过董事会审批。流程上没有问题。

“昨天晚上我正在处理公务。”

“处理什么公事？”

顾霆琛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昨天晚上他在书房里查阅员工档案，查到最后一页也没有查到结果，之后又给陈医生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没有打通，另一个只响了十七秒。因此这些事情不能写在申诉的理由里面。

虞夭放下手中的笔之后抬起头看着顾总说：“顾总，制度是给所有人的，当然也包括你。迟到七分钟就要扣五分绩效，没有全勤奖了。到此为止。如果认为制度不合理的话可以提出建议，我会批准的。但是申诉这条路是行不通的。”

顾霆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的工牌已经被他抓得边角有些变形了。他看着虞夭的时候，他的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愤怒之外还有其他的什么。过了一会才开口，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你是故意的。”

“故意啊？”

“故意让我签章程，故意让我当CEO，故意让我打卡。”他向前迈了半步之后，把工牌拍在了她的桌上，声音不大，但是沉闷地说，“你是想看看我被这些破规矩给卡住了。”

虞夭低下头看了一下桌子上的工牌，然后再抬头看他。她没有马上开口，伸手从抽屉中拿出一颗瓜子，咔嚓一声嗑开，把壳扔进纸杯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顾霆琛，”她说，“你在签合同的时候，我有没有强迫你？”

没有回答。

“你在打卡的时候，有没有用我的照片代替你的呢？”

他还是没有回答。

“在你申诉的时候，我是不是直接让赵姐驳回了，没有给你走流程？”

顾霆琛的喉结动了动，手从桌子上拿下来放在身侧。他站在她办公桌前面，衬衫袖子还卷着，小臂上有一道浅色的痕迹，是刚才握工牌时留下的。

虞夭把瓜子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咽掉了：“制度摆在那儿呢，你自己签的字。迟到要扣分，申诉被驳回也是按照规定来的。你觉得这是卡住你的话，那你以前半夜开会，让人站着加班，随便扣工资，那又叫什么呢？”

顾霆琛没有开口。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工牌，编号是001，照片的位置是空的。他站了两秒钟之后，伸手把工牌捡起来放回裤兜里，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地说：“明天我不迟到了。”

“最好是的。”虞夭翻过考勤表的下一页，“明天再迟到两次就按制度降级处理。CEO降级之后变成什么职位还不清楚。是部门副经理也可能是前台。你自己选吧。”

顾霆琛的手搭在门框上，手指微微握紧，并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然后抬脚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几下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然后往电梯方向走了过去。

虞夭低下头继续看考勤表。系统面板在她的视线边缘显示了一行灰色的文字：顾霆琛黑化值下降了7%，守法值增加了12%。宿主，他刚才在你门口站了四秒才走，心率是102。

“记得。”虞夭在考勤表上又画了一个圈，“守法值第一次达到两位数的时候截个图存档。”

小九从她肩头钻出来，金丝眼镜歪着，手里拿着一叠法律书籍，工牌从口袋里露出了白边：“宿主，二叔那边有情况。”之前他已经给顾霆琛打了三次电话，但是顾霆琛都没有接听。第四个电话打到了我监控之外的另一个号码上，这个号码是顾家老宅管家的电话，询问“霆琛最近是不是被一个女人控制了”。

虞夭的笔尖停在纸上，稍微顿了一下。

“他问了什么？”

“询问顾氏现在财务章在谁手里，大伯的事是不是真的到了警局。”小九翻着手里的资料说道，“虞夭这个名字，在顾家的老档案上是什么样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