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把最后一页考勤表翻过去,下面压着的东西还有打印机的温度,二叔顾长河名下的七家关联公司的银行流水,厚厚一沓,用小九的话说,“够你看到中午。”
她拿起第一张纸,在进账记录上用手指摸了两下。红笔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笔帽没有拔出来,小九从她的肩膀上探出半个身子,一手扶着歪掉的金丝眼镜,另一只手把那叠法条册子往怀里收了收。
“宿主,老宅的管家昨晚回话较慢。”
“慢在哪儿?”
“二叔打了六个电话,前三个都是给顾霆琛的,但是没有打通。后三个打到顾家老宅的管家那里去了,第一个问的是顾氏财务章的事情,第二个问的是大伯进警局的事,第三个就直接问虞夭这个名字在顾家旧档里是什么身份。”小九低头看了一下记录,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问虞夭这个名字在顾家旧档里是什么身份。”
虞夭的红笔终于从帽子上取下来,在流水页空白处画了一条竖线:“管家怎么说?”
“管家说他并不知道有虞夭这个人。”
红笔停了下来。
虞夭把笔帽安上之后,往桌上一丢,红笔转了半圈之后停在了键盘旁边。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轻,像是在打拍子。
“不能够记起。”她说,“顾家老宅的旧档本被锁了十年,管家管理了二十年,但是管家已经忘记了。”
“二叔信吗?”
“信不信都可以。”虞夭又拿起笔翻到流水第二页,“他自己也不相信。”挂电话之前他问了一句,“我去问霆琛。”她的笔尖停在了一栏黄色标记的地方,“因此老宅这条线走不通,只能换一条路。小九把这七家公司之间的关系图画出来,重点查海通物流。”
小九一下子从她的肩膀上跳到了桌子上,金丝眼镜也跟着滑到了鼻尖上,在空中挥了挥手之后,一块半透明的面板就贴到了虞夭视线的角落里,七家公司纵横交错,股权穿插在一起,好像一团乱麻。最下面一家是海通物流,注册地址在写字楼306室,注册资本200万元,实缴为零,法定代表人是顾明远。
“堂弟。”虞夭用笔尖在顾明远三字上点了点。
“顾长河的外甥,也就是二叔所说的‘明远’。宿主,你们公司去年11月17日进账四百万,摘要写的是‘运输服务费’。”
“当天顾氏账上有一笔四百二十万的物流外包费用支付给了另外一家公司。”虞夭从抽屉里拿出了《关联方交易排查清单》,翻到第三页看了看,“两家公司注册地址之间只有一层楼的距离。左手签合同,右手收钱。”
将流水页从文件夹中取出,对折之后放入桌角的信封中,动作很利索,信封口也没有封上,就这样敞着放着。
走廊外面传来打卡机发出的电子音,八点二十五分,“滴”的一声很利索。
比昨天早了十二分钟。
小九回头看了看门口:“顾霆琛今天没有迟到,八点二十五分打卡一次通过,没有让小红去拿登记本。”
“好的。”虞夭把清单合上之后,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说,“记他一次全勤,月底的时候算绩效。”
“宿主,打了卡之后,在公告栏前站了四十秒,看着考勤制度,之后就进办公室没有出来。”
“他在做账目计算。”虞夭嗑完一颗瓜子之后,把壳扔到桌子旁边的小纸杯里,杯底的壳已经堆得差不多了,“昨天扣除五分算不算冤枉。不必过问。先把二叔的七家公司之间的关系搞清楚,并且在去年十一月到现在的海通物流和顾氏之间所有的资金往来都要重点标出来。”
“好的。”小九啪的一下打了个响指,面板上的线条又开始变化了,突然间出现了一行红色的文字,停顿了一下之后,语速也慢了下来,“宿主,海通物流的注册地址是306室,上个月刚退租。目前该地址上所开设的是茶馆,店主的名字为——”
“叫什么啊?”
小九张开嘴巴想要说话,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小九。”
“老板的名字叫做虞夭。”说完之后立刻缩了缩肩膀,金丝眼镜差点掉到桌子上,“宿主,同名同姓,在七天前也就是你穿过来的那天就注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左右。
虞夭把手里没吃完的半颗瓜子放回抽屉里,然后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上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昨天顾霆琛乘坐的位置上,车门打开,一位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仰望着办公楼。
二叔叫顾长河。和照片上比要瘦一些,嘴角下垂,好像是刚咬了一口酸的东西。
“他来得比较早。”虞夭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然后对小九说,“楼下前台是谁?”
“小红。”
“叫他过来。”虞夭又走到桌边,将流水重新整理好,在上面放一张空白A4纸,并且压住一半,“另外把海通物流四百万进账凭证调出来,截屏之后发到我的手机上。”
三分钟之后,走廊里就响起了人走路的声音。小红的话先传了过来:“顾先生,您稍等一下,我去敲门,”
门打开之后。顾长河没有等小红敲完就把门推开,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办公室,在看到虞夭的时候只是一瞬间就移开了视线,又移到了她桌上的那堆文件上,最上面一张被A4纸盖住的就是他所管理的七家公司流水。
“虞夭。”他进来之后,小红就被挡在了门外,脸上写的是“我拦不住”,虞夭朝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先回去。门关上了。
顾长河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绷紧了,人不高,但是站得非常直,像一根钉在地上旧钢筋一样。低头看了一眼虞夭放在桌面上的文件之后又抬起来,语气很粗鲁,并且还带有一股子没消下去的怒气。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
“不知道。”虞夭往椅背上一靠,“顾先生打电话来说,要和我谈谈我在这家子里是什么身份,海通物流那笔账是谁批准的。先说哪一条?”
顾长河的眉毛皱了起来。她开门见山,把他在电话里说的两句话都说了出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动作很重,椅子腿碰到地面发出“吱”的一声。
“你是失忆前妻,顾氏公司筹备负责人。”盯着她,“这个身份是谁给你的?”
“章程上写的,股东会决议上签的字,工商登记备案的。”虞夭将那叠流水往自己面前推了两寸,手指按在A4纸的一边对顾先生说,“顾先生要看原件的话,我可以叫小红给你复印一份。但是我认为你不是来查我的身份的。”
“那么你认为我是为了什么事情而来呢?”
“计算一下账目。”虞夭将那张A4纸掀开之后,就看到了下面的银行流水单,最后一页的折角正对着顾长河的方向,“海通物流去年11月17日支付了四百万的运输服务费。同一天,顾氏公司的账上就出现了四百二十万的物流外包费用。左手签合同,右手收钱,在中间穿了三层壳公司之后,钱最后到了顾明远的账户里。”
顾长河不动,但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顾先生,”虞夭将红笔从笔筒中取出,在那页流水账上画了一个圈,笔尖落在“四百万”上面,“这笔账你是希望我交给税务稽查,还是你现在给我一个解释?”
顾长河站起身来,椅子后退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声音。把手从口袋中拿出来,在裤子缝处蹭了蹭,眼睛也跟着变了几下,最后就落在了虞夭手中的红笔上面。
“你几天前才来到这里。”他说起话来声音比进来的时低一些,“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呢?”
“顾先生,你刚才说的有一个错误。”虞夭把红笔帽戴上之后扔到了桌子上,笔滚到流水边缘停了下来,“我今天才知道。我打算今天用它。”
窗外的日光移动了一寸,照射到了桌角那个打开的信封上。顾长河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手写的“海通物流”四个字处有墨水晕染开来,并且有一点毛边。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门外走廊上有人用手指敲了两下门,小九的声音穿过了门板,带着点掩饰不住的急切:“虞总,顾霆琛从办公室出来,正往这边走,”
顾长河突然回头看了看门的方向,脸上的表情被这两个字钉住之后,眉头忽然就松开了,打了一个不太美观的算盘。
虞夭看到他脸上的变化之后,就把信封翻过来,字朝下,盖子合上,没有封口。从抽屉里拿了一颗瓜子“咔嚓”一声嗑开了,壳扔进纸杯里,在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候,声音显得很清脆。
“顾先生,”她说,“你先坐。账目一项一项地核对。”